雾气裹着腥味往鼻子里钻，陈烬右臂的黑纹像是活了，在皮肤底下微微抽动。他没去碰，左手已经摸到了药囊口，指尖扫过几个瓷瓶——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都在。

阿荼一脚踩在湿滑的岩壁上，鞋底打了个滑。她骂了句，锤子横在胸前稳住身形，低声道：“这鬼地方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铁鹫残魂浮在三人头顶，身影比刚才淡了一圈，像快烧尽的蜡烛。他忽然侧头，耳朵微动，“前面有动静。”

话音刚落，地面传来一阵闷响，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重躯体压过碎石的声音。紧接着，岩柱后头冒出三个影子，肩宽腿粗，皮毛泛灰，手里拎着骨矛，眼珠子红得跟烧红的炭块似的。

“兽族巡逻队。”陈烬压低嗓门，“三个人，先别动。”

可其中一个士兵鼻子抽了抽，突然抬头，冲他们这个方向吼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是人叫出来的，倒像是狼被踩了尾巴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嚎。

“藏不住了。”阿荼咬牙，锤子一抡，“要么打，要么跑，你俩选一个。”

“打。”陈烬从药囊里捏出一小撮宁神散，弹手撒在地上。粉末遇潮即化，腾起一层薄雾，混着地气飘开，能盖住呼吸和体温波动。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土法子，能不能骗过这群鼻子灵的家伙，全看运气。

可那三名士兵只是顿了一下，随即齐齐举起骨矛，其中一人把嘴凑到一根锯齿状的骨哨上，用力一吹。

“呜——！”

尖锐哨声刺破雾谷，回荡在岩壁之间。远处立刻传来回应，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好嘞，这下热闹了。”阿荼翻了个白眼，“你那一撮粉顶个屁用。”

“至少争取了五秒。”陈烬往后退半步，靠到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现在问题是——我们得撑多久？”

铁鹫残魂双目骤然亮起金光，狮鹫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现。他张口咆哮，声音不像人类，也不像野兽，倒像是两种吼叫叠在一起炸开。音波扫过前方，三名士兵耳孔瞬间渗出血丝，最前那个直接跪倒在地，手里的骨矛“当啷”掉地。

“高等血脉压制。”铁鹫残魂声音沙哑，“只能撑十息。”

“够了。”陈烬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指尖带出一道暗红色符痕，啪地拍在一枚“震脉丹”上。丹药爆开，地面猛地一颤，跟地震似的，离得最近的两个士兵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旁边沟里。

阿荼趁机冲出去，铁锤抡圆了砸向左侧那人。锤头带着火纹，在空中划出一道红弧，正中对方肋下。那士兵惨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撞在岩壁上滚下来，不动了。

“一个！”她喘了口气，转身盯住剩下两个。

另一个士兵反应极快，骨矛横扫，逼得她跳开一步。第三个人则绕到侧面，准备夹击。

“别让他们合围！”陈烬甩出两粒迷魂砂，混在尘雾里看不见，但一吸就头晕。那人刚迈步，突然晃了晃，眼神发直。

阿荼抓住机会，锤柄反手一磕，敲中他膝盖。咔嚓一声，估计断了。她顺势跃起，锤头从上往下砸，那人抬臂格挡，整条胳膊当场塌下去半截。

“两个！”她落地踉跄一下，左臂蹭过岩壁，划出一道血口子。她低头看了眼，皱眉，“操，新工装第一天穿就见血。”

“还能动？”陈烬问。

“死不了。”她啐了一口，“倒是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烬没答。他刚才是用了点巧劲，但震脉丹对自身也有反冲，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人拿板砖拍了几下。他摸了摸右臂，黑纹又往上爬了小半寸，烫得厉害。

铁鹫残魂的虚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他强行维持狮鹫形态，可威压明显弱了，剩下的那个士兵站起身，虽然腿有点瘸，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撑不住了。”他说。

“我知道。”陈烬盯着远处雾中闪现的人影，“再来三五个，咱们就得换打法。”

话音未落，岩柱后头又钻出四个士兵，全副武装，骨甲裹身，手里还提着带倒钩的锁链。其中一个背上插着旗子，旗面画着扭曲的兽首图腾，一看就是带队的。

“发现入侵者，格杀勿论。”那队长模样的人低吼，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哟，还是个干部。”阿荼冷笑，“那你优先安排我锤教务处。”

她话没说完就冲了上去。铁锤横扫，逼退两人，接着旋身一记斜劈，砸向那队长。对方举骨盾硬接，轰的一声，火星四溅，盾面裂了道缝。

陈烬趁机往后退，手指在药囊里快速翻找。他不能硬拼，得想办法制造突破口。可剩下的丹药不多了，辣椒粉炸弹只剩一个，救命丹留着保命，控魂丹也不能轻用——万一真有人死了，他得确保能抢回魂魄。

“陈烬！”阿荼大喊，“别数药了！来搭把手！”

他抬头，看见她被两个士兵逼到死角，锤子卡在岩缝里拔不出来。那队长举起骨矛，矛尖凝聚出一团幽绿火焰，眼看就要投掷。

陈烬甩手扔出最后一撮宁神香碎末，混着迷魂砂一起扬出。风一吹，粉尘扩散，那队长动作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铁鹫残魂猛然俯冲，虽是残魂，气势却不减，狮鹫虚影扑向敌阵，带起一阵狂风。两名士兵被吓得后退，阵型出现缺口。

陈烬抓起地上一块尖石，运力掷出。石头破空而去，正中那骨矛的幽绿火团。“砰”地炸开，火焰四散，烧着了旁边人的毛。

阿荼趁机抽出铁锤，反手一记横扫，把那队长打得单膝跪地。

“三个！”她吼。

“四个。”铁鹫残魂指着刚倒下的那个。

“你算谁啊？”她瞪他。

“客观计数。”他声音虚弱，但嘴还挺硬。

陈烬喘了口气，刚想说收拢防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碎石滚动声。

他猛地回头。

雾中走出六个人，不，是七个人。全都穿着骨片战甲，步伐整齐，眼神冰冷。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一串耳骨，显然是拿敌人当战利品收集的那种狠角色。

“包围圈。”铁鹫残魂沉声，“退路被封了。”

陈烬迅速扫视四周。左边是陡坡，爬不上去；右边是深沟，跳下去不一定能活；正面是新增敌军，数量碾压；后方那堆碎石，明显是刚从高处推下来的，堵死了原路。

“靠拢！”他大喊，“背对背！”

三人迅速聚到一块巨岩后，形成三角阵型。阿荼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把锤子拄在地上，站得笔直。铁鹫残魂悬浮在中央上方，虚影明灭不定，却依旧释放着微弱的狮鹫气息，震慑靠近的敌人。

陈烬蹲下身，快速清点药囊：辣椒粉炸弹一个，银针一套，控尘符两张，震脉丹剩半颗——刚才用猛了，炸得自己也脑仁疼。

“还能撑多久？”他问。

“我能撑……不到半刻。”铁鹫残魂说。

“我再抡三锤就得歇菜。”阿荼抹了把汗，发丝黏在脸上，“你呢？”

“我？”陈烬摸了摸右臂，黑纹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皮肤绷得发亮，“只要没断气，就能嗑药。”

阿荼咧嘴一笑：“你这话要是让药科教授听见，非得把你开除不可。”

“早被开除了。”他扯了下嘴角，“上次考试交白卷，写的是《论丹药滥用与寿命衰减的负相关性》，导师说我不务正业。”

“那你现在算不算践行理想？”

“算吧，就是客户满意度不太高。”

两人说着，敌阵已经开始推进。七名新兵呈扇形压上，脚步沉稳，没有急于进攻，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老手。

“他们等援军。”铁鹫残魂说。

“那就别让他们等到。”阿荼提起锤子，就要冲出去。

“别动。”陈烬按住她肩膀，“现在冲是送死。等他们进三十步内，我引爆辣椒粉炸弹，你借烟突袭，专挑指挥官。”

“那你呢？”

“我在后面补刀。”他顿了顿，“或者补命。”

阿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不止一队。雾气深处，至少还有两拨人正在接近。地面震动越来越明显，连站着都能感觉到鞋底发麻。

陈烬把辣椒粉炸弹握在手里，引绳缠在指间。他知道这玩意一旦用出去，短时间内就没别的底牌了。但他更知道，现在不用，待会儿可能连用的机会都没有。

“准备。”他低声说。

阿荼点头，锤子蓄势待发。

铁鹫残魂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金焰重燃。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只要还能显形一秒，就不会让同伴暴露在正面火力下。

敌军进入三十步。

二十五步。

二十步。

陈烬的手指扣紧引绳。

就在这时，他右臂的黑纹突然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他咬牙忍住，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十五步。

十步。

“放！”他猛地扯动引绳。

轰——！

一团赤红色烟雾炸开，辛辣刺鼻，混着灼热气流横扫而出。前排三名士兵猝不及防，捂着眼睛惨叫后退。

阿荼如箭射出，铁锤舞成一片残影，直扑那挂耳骨的队长。一锤砸肩，二锤扫腿，第三锤兜头盖脸砸下去，对方骨甲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

“五个！”她吼。

可就在这时，侧面冲出两名士兵，锁链甩出，缠住她锤柄。她猛力一拽，没拽动。

“操！”

陈烬甩出银针，两枚连发，正中那两人手腕。他们吃痛松手，阿荼夺回锤子，但体力已近极限，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铁鹫残魂的虚影开始溃散，狮鹫特征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缕模糊人形。他强行维持悬浮，声音断续：“我……还能……再吼一次……”

“省着点。”陈烬靠在岩石上，胸口起伏剧烈。他刚才是借爆炸掩护观察了战场，发现敌人越聚越多，至少有十四五人，而且后续还在来。

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

药囊里的丹药只剩下三样：半颗震脉丹、一张控尘符、一瓶不知道啥时候能用上的“暂用丹”。

阿荼退回岩石后，左臂血流不止，她撕了块布条胡乱绑住，喘道：“下波要是再来十个，我就真抡不动了。”

“不会来十个。”陈烬盯着雾中人影，“会来二十个。”

“那你打算咋办？嗑药变超人？”

“没那本事。”他摸了摸药囊，指尖停在辣椒粉炸弹的空壳上，“但我可以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怎么乱？”

“等他们挤成一堆的时候，我把最后一颗震脉丹塞进地下，你负责把人往坑里赶。”

“你疯了吧？那动静能把这山谷震塌！”

“塌了更好，省得他们继续追。”

阿荼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你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他抬头，看着她，“但你现在能信我吗？”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信你一次。反正死都快死了，不如死得热闹点。”

铁鹫残魂漂在半空，声音微弱：“我……还能……撑十息……足够你……布阵。”

陈烬看着两人，一个满身是伤不肯倒，一个魂体将散仍坚守，忽然觉得这破药囊里剩下的那几颗破丹，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

他把空弹壳扔进泥里，低声说：“那就——再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