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在鞋底碎裂的声响戛然而止。
陈烬脚步一顿，右臂黑纹猛地一抽，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往心口钻。他没吭声，左手却本能地攥紧了药囊——空的，连个瓶底都没剩下。
眼前这地方，和地图上画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石墙之后，并非荒废哨塔或野兽巢穴，而是一片坍塌的古老建筑群。断柱横七竖八地插在土里，像被谁硬生生从地底下拔出来又砸回去。几根残存的图腾柱围成半圈，顶上挂着风干的兽骨，骨头缝里爬着暗红色的苔藓，远远看着，像是渗了血。
阿荼喘得厉害，左臂包扎处又洇出一圈新红。她靠锤子撑着地，抬头眯眼打量四周：“你说的暗道呢？该不会是走私贩子画着玩的吧？”
“图上标的就是这儿。”陈烬低声道，目光扫过地面，“可能……改道了。”
话音未落，脚底突然一沉。
不是踩空，而是整片土地往下陷了寸许，像块破鼓皮被人按了一下。紧接着，左右两侧的断墙后、图腾柱根部、甚至他们刚踏过的焦土小径，全都传来细微的“咔”声——像是某种机关被同时激活。
“蹲下！”陈烬一把将阿荼拽到身后，自己往前半步，背脊绷紧。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地表齐齐裂开。
碎石翻飞中，一道道高大身影从地下升起。有的披着骨甲，肩头嵌着尖刺；有的浑身覆满鳞片，尾巴拖在地上划出深沟；还有几个头上长角，眼睛泛着幽绿的光，站定后连呼吸都带着低频震颤，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十多个。
全是高手。
气息压下来的一瞬，陈烬右臂的黑纹直接窜到了脖颈边，皮肤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淌黑血。他咬牙闭眼，用指甲狠狠掐了下太阳穴，才把那股反噬的眩晕压住。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在试探我们有没有后手。”
阿荼没答话，但锤子已经抬了起来，指节发白。她眼角余光扫见头顶——铁鹫残魂只剩一线金光，薄得像快断的灯丝，可还是缓缓飘到了三人上方，勉强凝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光幕，罩住他们头顶。
那层光连蚊帐都不如，但确实挡了一下。
至少，那些围着他们的兽族高手，暂时没立刻动手。
正前方，一个披骨铠的兽族统领踏前一步。他脑袋像狼，但额骨突起，眉骨下压，整张脸透着股不属于野兽的阴鸷。他没说话，只是低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进胸腔。
陈烬闷哼一声，膝盖微微一弯，硬是撑住了没跪下去。阿荼直接呛出一口血，抹了把嘴角骂道：“有病啊？打招呼还带音波攻击的？你家妈教你的？”
统领眼皮都没眨，视线落在她锤子上，又移到陈烬腰间空荡荡的药囊，最后停在铁鹫残魂那点微光上，嘴角扯了下，露出半截獠牙。
“外来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擅闯禁地，按律——杀。”
“等等。”陈烬突然笑了下，笑得有点痞，“你们这‘禁’字木牌都快烂成渣了，风吹两下就没了，我咋知道是真禁还是假禁？再说了，你们兽族内部规章，关我们人族屁事？我们走错路，顶多算迷路游客，罚点款不就完了？”
“游客？”统领冷笑，“你们身上沾着结界城的符灰，腰挂丹修药囊，手里拿的是能炸塌山壁的震脉丹残剂——这也叫游客？”
陈烬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脚沾的灰，叹了口气：“完蛋，细节控碰上了。”
阿荼冷笑：“现在装傻也没用，人家早认出你了。说吧，你以前是不是来偷过东西？”
“我发誓这是第一次进兽族地盘！”他举手，“我要是来过，让我以后炼丹全炸炉。”
“那你药囊里怎么一股子劣质辣椒粉味儿？”
“那是战术储备！”
“闭嘴。”统领一挥手，身后三十多人齐齐向前半步，包围圈瞬间收窄三尺。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压迫感更重。
铁鹫残魂的光幕“啪”地裂了道细纹，眼看就要碎。
陈烬右手缓缓摸向腰间，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动作做得十足——他知道，这种时候，气势不能丢。哪怕是在演，也得演到最后一秒。
“我说……”他咧嘴一笑，露出点虎牙，“要不这样，我们仨留下，你们放我们一个走？赌一把？看谁先倒？”
“赌？”统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们三个，现在站着都是奇迹。还敢跟我谈条件？”
“你不赌，是因为你怕。”陈烬耸肩，“怕我们临死反扑，伤了你的人。你看你这队伍，个个都是精锐，死一个都心疼吧？不如换我们内斗——我让她锤我，她让我毒她，你坐旁边嗑瓜子看戏，多有意思。”
阿荼翻白眼：“你脑子里是不是只装了馊主意？”
“总比硬拼强。”他低声回，“你现在挥一下锤子，就得躺三天。”
“那你呢？右臂都快黑透了，再动一下说不定直接变炭雕。”
“我命硬。”他说，“从小喝板蓝根长大，百毒不侵。”
统领不再听他们拌嘴，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气旋，周围温度骤降，地面开始结霜。
“最后十息。”他冷冷道，“交出身上所有丹药、符器，自废修为，可留全尸。”
陈烬没动。
阿荼啐了一口：“呸，想得美。”
铁鹫残魂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第九息，陈烬闭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点向太阳穴，强行把体内乱窜的气息压回经脉。黑纹在他脖颈上扭动，像条活虫。
第八息，阿荼把锤子换到右手，左臂彻底垂下，血顺着指尖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第七息，铁鹫残魂的光幕彻底碎裂，但他没散，反而下沉半尺，虚影贴在两人背后，像是最后一道墙。
第六息，陈烬睁开眼，眼神清得吓人。
第五息，他忽然笑了：“你说交出丹药？行啊。”
第四息，他伸手进药囊，掏了半天，掏出个空弹壳，随手一抛：“喏，最后一颗震脉丹，刚用完。”
第三息，阿荼跟着掏出个破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干粮：“我的保命粮，你要不要？”
第二息，统领眼神一厉，掌中气旋暴涨。
第一息——
“活着出去，”阿荼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真给我报销止血符？”
陈烬看着她，咧嘴：“批，双倍报销。”
“那我可记着了。”她握紧锤柄，抬眼盯住前方，“别死太早。”
陈烬点头，转头望向步步逼近的兽族统领，右手缓缓抬起，摆出迎击姿态。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没有丹药。
但他们还站着。
包围圈缩到最后五步距离时，陈烬忽然低声说了句：“要不……咱们再闹一场？”
阿荼笑了：“你不说我也这么想。”
铁鹫残魂最后一丝金光轻轻一震，像是回应。
统领掌中幽蓝气旋轰然拍出，寒流席卷而来，冻裂地面。
陈烬抬手，明知挡不住，还是迎了上去。
阿荼锤尖点地，借力跃起。
铁鹫残魂残影一闪，挡在两人身前。
寒流撞上那点微光的瞬间，远处一根图腾柱上的骨铃，终于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