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撞上铁鹫残魂那点微光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发出细微的“咔”声,像冰层在皮肤底下裂开。陈烬只觉得右臂那道黑纹猛地一抽,整条胳膊热得发烫,仿佛有人往血管里灌了滚水。他没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眼角余光扫见阿荼咬着牙把锤子横在胸前,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兽族统领掌中那团幽蓝气旋还没散,周围地面结了一层薄霜,碎石缝里爬出细密冰晶。他眯着眼,盯着三人,喉咙里滚出低吼:“最后通牒,不改。”
陈烬动了。
不是往前冲,也不是后退,而是整个人往左一扑,顺手拽了阿荼一把。她踉跄半步,背靠上一根断裂的石柱,碎石簌簌往下掉。几乎同时,三根骨刺从斜上方破空而来,擦着陈烬肩膀飞过,钉进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尾端还在震颤。
“谢了啊。”陈烬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差点就成串烧。”
“少废话。”阿荼低声道,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你闻到什么没有?”
陈烬一愣,随即闭眼深吸。风是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带着焦土味、血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香——那种晒干的当归混着陈皮的味道,是他小时候家里药柜独有的气息。他母亲总在傍晚翻晒药材,窗缝漏进的夕阳照在木架上,那味道就飘满整个屋子。
他睁眼,望向西北角。
那儿有根倾倒的巨大图腾柱,半埋在土里,顶上挂着几串风化的骨铃,其中一枚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那边。”他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朝那个方向虚点,“有东西。”
阿荼皱眉:“哪边?我啥也没看见。”
“不是看见的。”陈烬摸了摸鼻尖,像是要把那股气味抓牢,“是闻的。我妈以前用的那种熏香……就是这个味。”
“你确定不是反噬幻觉?”她侧头看他,“你右脸都快黑透了,再往上爬两寸,眼睛就得变炭球。”
“要真是幻觉,我也认了。”他扯了下嘴角,“反正死过八回了,多一回也不差。”
头顶上,铁鹫残魂只剩一线金光,薄得像随时会断。他缓缓飘下来,贴在两人背后,微微晃动,像是在扫描什么。片刻后,那点光轻轻一震,幅度极小,但陈烬看懂了——危险,但值得一试。
“他也觉得可以。”陈烬低声说。
阿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撕成三截,分别绑在自己手腕、陈烬手臂和铁鹫残魂那点微光上。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
“要是走散了,就往有红布的地方汇合。”她说,“别他妈一个人硬扛。”
陈烬点头,没多话。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高信任。
三人开始往西北方向挪。动作很慢,贴着断墙和碎石堆,尽量避开开阔地。每一步都得小心,脚下泥土松软,稍重一点就可能踩塌暗层,引来二次塌方。陈烬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药囊上——虽然空了,但这个动作让他心里踏实点。
走了不到十步,阿荼突然停住。
“等等。”她抬手示意,耳朵微动,“有人绕后。”
陈烬立刻蹲下,借着一块倒塌的石板掩护。果然,东南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五六个,步伐整齐,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巡逻队。他们正呈扇形包抄过来,目标正是西北角。
“操。”阿荼低骂,“他们盯上我们了。”
陈烬眯眼看向那根倾倒的图腾柱,距离还有二十多步。不远,但够要命。
“不能硬冲。”他说,“正面有统领,侧面有包抄,咱们现在连颗辣椒粉炸弹都得省着用。”
“那你打算咋办?”阿荼咬牙,“等他们把咱们围成饺子馅?”
陈烬没答,反而闭上眼,深呼吸三次。黑纹在他脸上扭动,疼得他太阳穴直跳。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那股香味出现的频率——它不是一直都在,而是随风一阵一阵地飘来,每次持续不超过三秒。
“风向。”他突然睁眼,“每隔三十秒,风会从西北转西南,那时候味道最浓。说明那边有个开口,可能是地下通道或者塌陷的入口。”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在下一阵西北风吹来的时候冲过去。”他看向阿荼,“你引开他们。”
阿荼愣了下:“我?”
“你动静大。”陈烬咧嘴一笑,“砸个锤子都能惊飞一群乌鸦,最适合当诱饵。”
“去你的!”她翻白眼,但已经把手伸向工具袋,“行,老子今天就当回炮灰。但你记住,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立碑,写‘此处埋葬一位被坑惨的炼器天才’。”
“批,双倍报销。”陈烬比了个手势。
阿荼啐了一口,突然从掩体后跃出,左手抡起锤子狠狠砸向地面。轰的一声,碎石炸开,尘土飞扬。她一边跑一边大喊:“来啊!你们这些骨头架子!有种追我啊!”
兽族士兵果然被吸引,五六人调头追击。统领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阴沉,但挥手示意另外五名精英从侧翼包抄,直扑西北方向。
“就是现在!”陈烬低喝,一把背起虚弱的自己——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伪装,让敌人误判他已重伤。铁鹫残魂飘在前方半尺,金光微弱,却硬是撑出一层极薄的屏障,挡住几根射来的骨刺。
他们沿着地裂带边缘前进。地面布满裂缝,有些深不见底,踩错一步就会陷进去。陈烬贴着边缘蛇形移动,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身后传来阿荼的怒骂和爆炸声,她引爆了一枚假弹壳,制造出巨大声响,成功拖住追兵。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那根倾倒的图腾柱越来越近,陈烬甚至能看清上面刻的古老符文,有些已经被苔藓覆盖,但角落处有一个月牙形的凹槽,像是用来插什么东西的。
“快到了。”他喘着气,右臂黑纹已经蔓延到耳根,皮肤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阿荼怎么样了,只知道必须赶到那个地方。
终于,他们抵达一处残墙后。墙体半塌,刚好形成一个三角掩体。陈烬靠着墙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正对那根图腾柱,距离不过二十步,视线毫无遮挡。
“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铁鹫残魂飘在他头顶,金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轻轻一晃,像是在回应。
陈烬喘了几口气,伸手摸向衣角,撕下一块布,蘸了点自己手臂渗出的血,在布上写下三个字:跟我走。他把布条塞进怀里,准备等阿荼回来就交给她。
他还剩下半块辣椒粉炸弹,用油纸包着,藏在药囊夹层。他拿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说:“万一我倒下,你就带着它冲进去。”
头顶上,铁鹫残魂的光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烬知道,那是他在说“好”。
远处,阿荼的怒骂声渐渐远去,追兵被她引到了另一片废墟。但陈烬清楚,他们撑不了太久。统领不会一直被牵着鼻子走,一旦发现主攻方向,立刻就会调兵回防。
他抬头看向那根图腾柱,风吹过,骨铃又晃了一下,那股草药香再次飘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瞬。
“就在那儿。”他喃喃道,手指紧紧攥着那半块辣椒粉炸弹,“我爸……我妈……你们到底在哪儿?”
他靠着残墙,喘着气,右脸黑纹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根图腾柱,眼睛一眨不眨。
铁鹫残魂的金光悬在他头顶,不足一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消散。
二十步外,图腾柱上的骨铃,又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