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陈烬一脚踩进地裂的缝隙里,碎石哗啦滚落,掉进看不见的深处。他没回头,阿荼跟在后面,断锤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铁鹫残魂飘在最后,金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废墟石室,前方是兽族营地连成一片的火光,鼓声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震得脚底发麻。
“走不动也得走。”陈烬嗓音沙哑,右脸的黑纹已经爬到脖颈,皮肤底下像是有烧红的针在扎,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左眼那道疤——实验爆炸留下的纪念品,现在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阿荼没应声,只是左手按着肩上伤口,血还在渗,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后槽牙,一步没落下。
铁鹫残魂在头顶晃了晃,那点金光几乎细不可见,却还是往前飘了一寸,像是在说:还能带路。
陈烬看懂了。
他猛地加速,冲向第一条横贯前路的地裂带。地面塌陷得厉害,宽处能吞下半个身子,边缘参差如兽口。左侧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兽兵,三个人影提着骨 lantern,正沿着火线巡查。
“左边交给我。”阿荼低吼一声,抡起断锤狠狠砸向地面。
砰!
整片地皮猛地一震,尘土腾空而起,几块碎石蹦起来砸中其中一名巡兵的脸。那人怒吼一声,举刀就往声源扑。另外两个也被惊动,调头奔来。
陈烬抓住这空档,一个箭步跃过地裂,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撑住地面,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阿荼。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发白,左肩的血又涌了出来,浸透半边衣料。但她嘴角咧了咧:“快点,别磨叽,我可撑不了第二次。”
陈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铁鹫残魂缓缓升空,最后一丝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弧线,指向营地深处——主帐方向。那光极淡,转瞬即逝,但足够了。
陈烬转身就冲。
他贴着火堆边缘跑,避开明哨暗岗,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右脸的黑纹越来越烫,意识开始发飘,眼前偶尔闪过模糊人影,像是小时候家里灶台边的母亲哼歌的样子。他猛地甩头,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分神。
爹娘被带走了,就在他赶到之前。
有人先到了,把人带走了。
他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查线索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火阵中央,三名守将正在交接轮值。为首的披着狼皮战甲,额头上嵌着一枚兽骨符,眼神扫过四周,忽然察觉不对。
“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从侧面扑出,腰间药囊甩出,啪地炸开一团红雾。
辣椒粉炸弹!
浓烈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三人本能闭眼后退。陈烬趁机冲入阵中,一拳砸向最近那人的咽喉。对方反应极快,侧身格挡,反手就是一爪,撕拉一声,陈烬背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
血喷出来的时候,他反而笑了。
疼才好,疼就说明还活着。
他还得活着找到他们。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阿荼杀到了。她用断锤当支点,整个人借力腾空,一脚踹飞另一名守将手中的骨刃。那人踉跄后退,还没站稳,又被她抡起木柄砸中膝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别留手!”阿荼吼他,“你现在不是算命先生,是来拼命的!”
陈烬没回,只是低头摸了摸药囊——空了。但他还是把剩下的半块辣椒粉炸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第三名守将怒吼一声,全身毛发炸起,化出半兽形态,利爪直取陈烬面门。他来不及躲,只能抬臂硬挡,手臂外侧瞬间被抓出五道深痕,血肉翻卷。
可他没退。
反而迎着血光往前撞,脑袋狠狠顶中对方胸口。咔嚓一声,不知是肋骨还是鼻梁断了。那人闷哼倒地,陈烬顺势抽出他腰间短匕,反手掷出,钉进另一人肩膀,将其钉在火堆旁的木桩上。
火焰轰地窜高,照亮了整个火阵。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大批兽兵正在集结。
“得往里冲。”阿荼喘着气,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锤柄流下来,“再耗下去,我们仨都得埋这儿。”
陈烬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
风里夹着一段旋律,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谁在低声哼唱一首老歌。是他娘以前哄他睡觉时常哼的调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我爹娘……在那边。”他喃喃道,眼神开始发直。
“陈烬!”阿荼一把拽住他胳膊,“别犯傻!那是幻觉!你失血太多,脑子不清醒!”
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他挣脱阿荼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却不肯停。
铁鹫残魂突然剧烈闪烁,金光急促明灭,像是在警告。
陈烬充耳不闻。
他撕下衣角,蘸着自己背上的血,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陈”字。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猛地抬头,眼神彻底猩红。
“我爹娘在哪?!”他吼出这句话,声音撕裂夜空,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扑最后一名站立的守将。
那人刚拔出肩上短匕,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陈烬撞翻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拳到肉,血混着汗糊了一脸。陈烬完全不顾防守,只管进攻,哪怕对方一爪撕开他后背旧伤,鲜血狂涌,他也像是感觉不到痛。
终于,他掐住对方喉咙,用力一拧。
咔。
那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陈烬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伤口不断渗血,衣服早被浸透。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只能用手撑地,指尖抠进泥土。
阿荼冲过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拦我。”他哑着嗓子说,“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他抬头望向主帐,火光映照下,帘幕微微晃动,里面似乎有人影走动。
铁鹫残魂飘在他头顶,只剩一丝微光,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散去。
阿荼咬着牙,捡起断锤插进地面,拄着站起来。她左肩伤口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陈烬脚边那一片泥地上。
“行。”她说,“你要疯,我陪你疯到底。”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咧嘴一笑:“但下次报销,得翻三倍。”
陈烬没笑,也没回应。他只是慢慢撑起身体,一只手死死按住背后伤口,另一只手握紧染血的药囊,一步一步,朝着主帐走去。
火堆噼啪作响,鼓声越来越密。
营地四周,兽兵层层围拢,刀出鞘,弓上弦,目光齐刷刷锁定这个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人类青年。
他不管。
他眼里只有那顶帐篷。
他知道爹娘不一定在里面。
他知道这一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
但他必须进去。
右脸的黑纹已经蔓延至锁骨下方,皮肤发烫,像是要烧起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不止,可脚步却没有停下。
一步。
又一步。
阿荼跟在他左后方五步远的地方跪倒在地,断锤插地支撑身体,但她仍睁着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铁鹫残魂悬浮于他头顶半尺,光芒闪烁不定,似风中残烛,却仍未熄灭。
陈烬走到主帐前三步远时,终于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望着那幅随风轻晃的帘幕,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
“我——爹——娘——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