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陈烬站在祭坛边缘的小径上,脚底踩实了第一块碎石。刚才那几步走得虚,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肚子还抖。现在不一样了,他把重心往前压,肩膀一挺,整个人像根被拉直的铁丝。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绿光还在闪,不急不慢,跟呼吸似的。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等他,可他也清楚,守在这儿除了把自己耗死,屁用没有。药囊空得能当鼓敲,手指头沾灰都比里面干净。再待下去,反噬上来,连跑都跑不动。
“老子是药学生。”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不是守墓人。”
这话他之前说过,可那时候是嘴硬。现在说出来,像是给自己钉了个锚点——找病因,对症下药,这才是正路。坐在那儿等系统给答案?做梦呢。
他迈开步子,沿着小径往荒原走。地面由焦黑的符文石渐渐变成干裂的黄土,两边枯岩耸立,像一群站歪了的哨兵。风从岩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铁锈味。他眯着眼,右手习惯性摸向腰间药囊,指尖刚碰到布袋就顿住了。
空的。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这动作做了太多遍,身体记得比脑子快。以前遇到危险,三指一掐就能掏出丹来,现在倒好,连个辣椒粉炸弹都没剩。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
疼是好事,说明还活着。
走了不到百米,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更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地,带起的震动顺着脚底板往上爬。陈烬猛地刹住,瞳孔一缩,脖子往后一梗,视线扫向前方左侧。
风沙猛地扬起,像有人掀了块脏毯子。碎石“噼啪”乱跳,一道黑影从侧前方跃出,轰然落地。
尘土炸开,扑了他一脸。
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眼看去。
那东西太大了,四脚着地都比他站着高。毛色泛银,脊背弓起时像座移动的小山包。它双爪刨地,发出低吼,爪尖在石头上刮出火星。脑袋一抬,两颗眼珠泛着幽光,直勾勾盯着他。
陈烬喉头滚了下,咽了口干沫。
他认得这个体型,也认得这股压迫感。月华夫人。
但他没见过她变成这样。
人形的时候,她是结界城那位温声细语的城主,穿丝绸长裙,说话轻飘飘的,像怕惊扰了谁。现在倒好,全变了。那身贵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野兽的蛮横和戾气。她张嘴,獠牙露出来,喉咙里咕噜作响,像是在警告他别动。
陈烬后退半步,脚跟踩到一块松石,差点滑倒。他立刻定住,强迫自己站稳。右手又摸向药囊,这次动作更快,几乎是本能反应。摸了个空,他心头一沉,但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拳头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盯着那双发光的眼睛,脑子里飞快转。
打?拿什么打。身上连颗能炸的都没有,体力也见底,刚才那一战耗得他连抬手都费劲。跑?这畜生刚才那一跳少说十几米,他两条腿拼不过四条腿。
可他不能怂。
他要是转身跑,这玩意儿一口就能把他按在地上啃了。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她觉得他不好惹,至少……别立刻扑上来。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投降,而是把挂在胸前的眼镜链扯下来,塞进裤兜。黑框眼镜摘了,左眼那道疤露出来,在风沙里显得格外显眼。他没擦汗,也没低头,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
“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这不是城主大人吗?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遛狗呢?”
那巨兽耳朵动了动,没搭话,当然也不可能搭。但它前爪又刨了一下地,碎石飞溅,明显是被这话激了一下。
陈烬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变。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哪怕心里已经骂了八百遍“我怎么这么嘴欠”。
他往前挪了半步,不是冲上去拼命,而是调整站位,让自己背对着风。沙子打脸太难受,影响视线。他得看清这玩意儿下一步动作。
“你拦我?”他又问,语气带点嘲,“就凭你现在这造型?吓唬小孩啊?我告诉你,我从小在炼丹房长大,见的怪物比你毛多。”
巨兽低吼一声,脖子一绷,肌肉隆起,像是随时要扑。
陈烬心跳快了一拍,但脚没动。他知道这时候一跑就完,必须撑住这口气。他把手慢慢移到背后,假装要去掏什么东西,其实是想试试能不能摸到块趁手的石头。
地上全是碎渣,大的都被刚才那一下震飞了。
他暗骂一句。
风忽然停了。
沙尘缓缓落下,视野清晰了些。月华夫人站在小径中央,完全挡住去路。她没再往前压,但也没退。那双眼睛依旧锁着他,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陈烬喘了口气,鼻子吸进一股腥气。不是血味,是野兽嘴里那种湿热的、混着腐肉的气息。他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住。
他不能耗太久。体力跟不上,迟早露馅。可他又不敢轻举妄动。这畜生既然敢现身,肯定有把握拿下他。说不定周围还有埋伏。
他眼角余光扫了下两侧岩壁。
没人影,也没动静。但这不代表安全。他见过太多“看似没人”的局,最后都是陷阱。
他收回视线,重新盯住那双发光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他嗓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笑,有点歪,也有点冷。
“那你错了。我现在最怕的,是我死了也没人知道这门该怎么关。”
巨兽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尾巴甩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纯粹烦躁。
陈烬没再说话。他知道再多嘴也没用,这已经不是靠嘴能糊弄过去的局面。他把重心放低,膝盖微曲,摆出防御姿态。虽然手里没武器,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软柿子。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
风又起了,吹得他白大褂猎猎作响。衣角上那些洗不掉的药渍,在灰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旧。他右脸那道黑纹已经爬到耳根,隐隐发烫,像是皮底下有火在烧。
但他站得笔直。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个空壳子,外强中干。可只要还没倒,就得装到底。
巨兽突然动了。
不是扑,而是侧移一步,爪子在地上划出三道深痕。她换了个角度,把他逼向岩壁死角。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像是猫玩老鼠。
陈烬跟着转,始终面朝她。他感觉到后背离石头越来越近,空间在缩小。
他知道她在等他先崩溃。
他没让她等太久。
“行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让我走,那我就陪你玩会儿。”
他说完,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冲上去打,而是主动缩短距离,打破她的节奏。他知道野兽都有安全距离,一旦你跨进去,它反而会犹豫。
果然,月华夫人耳朵一竖,低吼了一声,没立刻动。
陈烬就趁着这一瞬,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杀我,可以。但你得记住——我陈烬就算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舒坦地活着。”
风卷着沙,打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