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挺直了些。
“不管是谁,”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总得去找。”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踩实了焦土。
还没走,但已经准备走了。
阿荼站在他侧后方,没动,也没说话。
可她的锤子,始终没放下。
铁鹫残魂的光,也一直亮着。
陈烬抬手摸了摸左眼上的疤,指尖滑过那道旧伤,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脖子底下那条青黑纹路还在爬,一跳一跳的,跟有东西在血管里打摩斯密码似的。他低头看了眼腰间三个空瘪的药囊,布料软塌塌地垂着,连个鼓包都没有,活像三只被掏空内脏的死鸟。
“行吧。”他低声说,“穷家富路,咱现在是穷到底了,路还得硬走。”
阿荼听见了,嗤笑一声:“你现在才认命?刚才不是还挺能嘴硬的?”
“我那是战略性乐观。”陈烬站直,晃了两下,差点栽,赶紧扶住旁边一块歪斜的断碑,“别误会,我不是要放弃,我是要在倒下前多走两步。”
阿荼没理他,把铁锤扛上肩,锤头磕在石头上发出“铛”一声脆响。她嘴唇干得裂了口,舔了一下反而更疼,索性闭嘴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你闪开,我探路。你这身子,风大点都能吹成两截。”
“哎哟,这么关心我?”陈烬咧嘴,“是不是昨晚做梦喊我名字了?”
“再废话我真锤你。”阿荼头也不回,脚步却慢了下来,等他跟上。
铁鹫残魂飘在半空,光晕微弱得像快耗尽的节能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它没说话,只是轻轻偏了方向,指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地平线——那里有一片扭曲的灰影,像是被热浪蒸腾过的海市蜃楼。
“那边?”陈烬眯眼,“看着不像能活人的地方。”
阿荼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云,地上没路,不往那边走,难不成原地等死?”
“理论上也可以往反方向跑。”陈烬拖着步子跟上,“比如回结界城开个烧烤摊,专烤白骨夫人的肋骨串,生意肯定火爆。”
“你烤,我收摊费。”阿荼冷笑,“先交三个月租金,现金。”
两人一魂就这么吵着、走着,慢慢离开了那片焦土废墟。身后,碎骨在风中滚动,偶尔发出“咔哒”一声,像是大地在咬牙。
荒原比想象中更空。
没有树,没有水,连块完整的石头都少见。地面像是被巨兽啃过一遍,坑洼不平,裂缝纵横,踩上去一脚软一脚硬。走不到十分钟,阿荼的鞋底就被划开一道口子,她干脆脱了鞋,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石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怕烫?”陈烬看得直嘬牙花子。
“怕。”阿荼甩了甩脚,“但我更怕你走太快把自己走散架了,还得我背。”
陈烬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就没了。他忽然觉得,他们仨就像三粒沙,被扔进了无边的筛子里,随时会被抖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因为日落,而是头顶聚起了一层铅灰色的雾。风开始变向,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得人喉咙发干。
“要起沙暴了。”铁鹫残魂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哦?”陈烬抬头,“你怎么知道?你鼻子还能闻?”
“我能感应气流。”铁鹫残魂的光微微晃动,“地下也有动静,频率不对。”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三人齐齐停步。
紧接着,又是一震,这次更近,震得脚底发麻。
“不是地震。”阿荼立刻蹲下,手掌贴地,“有东西在下面爬。”
“大型掘地类妖兽。”铁鹫残魂迅速判断,“体型不小,至少三米长,爪距宽,移动速度……正在减速。”
“减速?”陈烬皱眉,“它在等我们停下来?”
“或者在绕后。”阿荼猛地起身,一把拽住他胳膊,“走!靠左边那排岩脊!”
三人立刻转向,沿着一道断裂的岩石带斜向撤离。陈烬脚步踉跄,每跑一步脖子都像被勒紧,青黑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皮肤底下泛着诡异的绿光。他咬牙撑着,不敢喊痛,怕影响节奏。
风越来越大,沙粒开始抽脸,打得生疼。
不到半分钟,整片荒原被黄褐色的沙幕吞没,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
“停!”陈烬突然低吼,“别往前了!前面是塌陷区!”
阿荼刹住脚,差点撞上他。前方地面果然裂开一道深沟,底下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现在怎么办?”她抹了把脸上的沙,“总不能在这儿等沙暴过去?”
“去那边!”铁鹫残魂指向右侧一块凸起的巨岩,“背风面,能挡一阵。”
三人艰难挪过去,背靠岩石坐下。陈烬喘得像破风箱,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沙,糊了满脸。他扯下烧得只剩半截的白大褂袖子,叠了叠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鬼地方……”他喘着骂,“怎么连沙子都是臭的?”
“腐蚀性尘粒。”阿荼也用布条遮住脸,只留一条缝,“沾多了皮肤会烂,呼吸久了肺会出问题。”
“好家伙,出门没带防毒面具,算我失策。”陈烬苦笑,“下次重生记得提醒我,优先解锁‘户外探险套装’。”
阿荼没理他,盯着沙暴中的黑暗。风呼啸着,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可听久了,那些声音似乎有了节奏,断断续续,像是在重复某个词。
“……烬……”
她猛地转头。
“怎么了?”陈烬察觉她的动作。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阿荼声音压得很低。
“风声呗。”陈烬揉了揉太阳穴,“再加点耳鸣,我快成收音机了。”
“不是。”阿荼盯着铁鹫残魂,“我好像听见……有人叫你名字。”
铁鹫残魂的光轻轻晃动:“我没有发声。”
“我知道不是你。”阿荼咬牙,“是风里传来的。”
陈烬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从药囊里摸出一点残留的药渣,混着唾液涂在太阳穴上,“别信耳朵,信眼前。风沙会骗人,幻听常见。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妖兽,是自己先疯了。”
阿荼没说话,拿起铁锤,轻轻敲了敲岩壁。
“铛、铛、铛。”
三声短,两声长。
然后重复。
“你在干嘛?”陈烬问。
“定神。”她说,“听这个,别听风。”
锤头与岩石的撞击声在沙暴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笨拙却坚定的节拍器。陈烬靠着石头,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些。
“行,你当乐队指挥,我负责打拍子。”他抬起手,轻轻拍腿,“来首《荒野求生进行曲》?”
“再贫一句,我就用这节奏给你收尾。”阿荼冷冷道。
沙暴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
风势渐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气温骤降,冷得像突然掉进了冰窖。三人挤在岩石凹处,彼此靠着取暖。铁鹫残魂的光几乎熄灭,只剩一丝微芒漂浮在中央,像盏将尽的油灯。
陈烬没睡。
他不敢睡。
每次闭眼,脖子底下的青黑纹路就跳得更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他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夜空,那里连颗星都没有。
“你说……三族到底是谁?”阿荼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哪知道。”陈烬盯着地面,“人、兽,还有一个……该不会是植物人族吧?”
“少扯。”阿荼瞪他,“认真点。”
“我可太认真了。”他叹了口气,“线索就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抠不出来。‘血脉共鸣’?听着像相亲节目里的速配环节。”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三个?”阿荼低声问,“为什么是现在?”
陈烬没答。
他知道答案可能很沉重,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扛沉重的力气。
“管他呢。”他最后说,“反正已经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了。与其琢磨‘为什么’,不如想想‘怎么活’。”
阿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夜越来越冷。
他们轮值守夜,谁也不敢睡太久。陈烬守第二班时,发现铁鹫残魂的光又暗了几分,连忙伸手虚护了一下,像是怕它被风吹灭。
“你还撑得住吗?”他小声问。
“残魂不睡。”铁鹫残魂说,“我盯着。”
“行,你是劳模。”陈烬笑了笑,“回头给你申请个‘最佳幽灵员工奖’。”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沙暴彻底停了。
风静了,荒原像被重新洗过一遍,死寂得吓人。
陈烬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阿荼也起身,赤脚踩在冷沙上,眉头都没皱一下。铁鹫残魂缓缓升起,漂浮在他们上方,光晕依旧微弱,但还在。
“走吧。”陈烬拍了拍身上沙土,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
前方地面,围着他们昨夜栖身的断崖,赫然留下一圈巨大爪痕。
深嵌入地,呈弧形包围状,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曾在此盘踞许久。
爪痕中间,散落着几缕撕裂的布条——是他白大褂的碎片。
还有几滴未干的血迹,暗红发黑。
“……它来过。”阿荼低声说。
“而且不止一头。”铁鹫残魂补充,“气味重叠,至少三只。”
陈烬蹲下,手指轻轻蹭过爪痕边缘,触感粗糙,带着灼烧痕迹。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深度,脸色沉了下来。
“体型很大,但没动手。”他站起身,拍掉肩头碎石,咧嘴一笑,“这他妈也太倒霉了吧!”
阿荼看着他,“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他耸肩,“哭着喊妈妈?还是跪下求它下次轻点?”
“你就不怕?”
“怕啊。”他迈步向前,“但我更怕站着不动,最后被风沙埋成化石。”
阿荼没再说话,提起铁锤,跟了上去。
铁鹫残魂飘在半空,光晕轻轻晃动,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三人身影在荒原晨雾中渐行渐远。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沙尘,轻轻覆盖了地上的爪痕。
陈烬走在最前,左手无名指突然微微一颤。
一点绿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