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青瓦屋檐,把檐角苏禾昨夜挂的铜铃,镀上一层暖金。天边红霞铺得漫山遍野,连山坳里的雾都染成淡淡的粉色。
春风带着山桃的甜味吹过来,蹭过苏墨袖口,混着刚长出来的青草气,暖得人浑身都松快。檐下的燕子扑棱着黑亮的翅膀,叫了两声,把清晨的安静搅得轻轻巧巧。
苏墨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是苏禾天不亮出门前,塞在他枕边的麦饼,还裹着两层布,带着一点余温。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布面,眼底软了软,收拾好东西正要往村后去,隔壁婶子端着菜筐笑着走过来:“墨小子,你可醒了。方才婉柔姑娘过来,帮你把院子扫干净了,还留了碗热羹,让你记得吃。”
苏墨停下脚,朝婶子轻轻点头:“麻烦婉柔姑娘了,也多谢婶子告诉我。”
婉柔。
是本村那个性子软、身子又弱的姑娘。比他大几岁,平时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温顺,就是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替你跟她说一声。”苏墨声音放轻了些。
“那姑娘心细,看你家里不容易,常过来搭把手。”婶子说着朝远处喊了一声,“婉柔啊,墨小子谢你啦!”
田埂边那道清瘦的身影回过头,素色衣服衬得人更单薄。听见喊声,她有些不好意思,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朝苏墨这边温温柔柔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笑了笑,就慢慢转身走了,步子轻得怕惊动旁人。
苏墨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轻叹了一声。
这样软乎乎、又心善的姑娘,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能多照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他没再多停,拿着工具往村后走。昨天的小路还剩一点尾巴,今天把枯树砍完、乱石堆好,村后就算收拾得利利索索。
村长已经带着几个汉子在那儿等着,见苏墨过来,挥挥手:“可算来了,咱们今天把活收个尾,往后也能省心些。”
苏墨应了一声,弯腰就清理杂草。他手脚麻利,动作快,没一会儿就清出一大片。旁边的年轻汉子看着佩服:“墨哥,你在外面这些年,真是练出来了。”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苏墨随口应着,手上没停,“先把那几棵枯树砍倒,横在路口,只留一个人能过的小道。陡坡那里再挖两个小坑,盖上草,野物过来也能挡一挡。”
众人都听他安排,分工明白,没人多话,干得很齐心。
日头升到半空,大家都有些累了。苏墨刚直起身擦汗,就看见远处慢慢走来一个身影。
婉柔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走得很慢,好像稍微快一点就会喘。她走到近处,声音轻轻软软:“苏墨兄弟,村长爷爷,大家先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她先把食盒递到苏墨面前,打开来,是一碗软乎乎的山药饭,配着清淡小菜,还有一碗温汤。“我娘说你这几天忙,吃点软的,对胃好。”
婉柔说话时眼神干净,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单纯关心人。她手指有点发白,身子弱,递东西的时候还有点拘谨。
苏墨接过来:“多谢婉柔姑娘。”
“不麻烦的。”她轻轻摇摇头,又把带的麦饼分给其他人,不多说话,就安静站在一边,偶尔咳嗽两声,掏出手帕轻轻捂着嘴,样子很柔。
村长笑着说:“还是婉柔心细,墨小子,你平时多照看人家一点。”
苏墨“嗯”了一声,目光在她单薄的肩上顿了顿。她这身子,经不起累,更经不起惊吓。
这时候,苏禾也提着水壶走了过来。
她看见婉柔,脚步没停,脸上带着平常的温和,主动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婉柔姐姐,你也来了。”
婉柔回头看见她,浅浅一笑,语气很客气:“禾禾姑娘,我看大家干活辛苦,送点吃的过来。”
“姐姐心真好。”苏禾笑了笑,眼神很干净,没有半点敌意,只是下意识往苏墨身边靠了小半步。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客客气气,安安静静,没有尴尬,也没有别扭。
婉柔体弱,不太会说话,就只是温和地笑。
苏禾懂事大方,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苏墨看在眼里,心里清楚。
苏禾没闹,没摆脸色,就是话比平时少,笑也浅了点,眼神轻轻垂着,有点闷闷的。
不吵不闹,只是藏在心里。
歇了一会儿,婉柔怕耽误大家干活,没多留,轻声说:“你们接着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要走,步子虚浮,看着就让人不放心。
苏墨开口:“我送你到村口,路上好走些。”
婉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不耽误你。”
“顺路的事。”苏墨拿起她的小布包,“外面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有人陪着安全。”
婉柔见他坚持,也就不再推,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起走远,手指轻轻卷了卷衣角,没说话,也没拦。
她相信苏墨,可心里还是有点轻轻的发酸。
等苏墨再走回槐树下,苏禾还在原地等着。
她走上前,把水壶递给他,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淡一点:“喝口水吧,看你累的。”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就是有点闷闷的。
苏墨喝了两口,声音放低,只跟她一人说:
“婉柔姐姐从小就照顾我,她家以前也帮过我家,我就是多照看她一点,没别的意思。”
苏禾眼尾轻轻垂着,沉默了一下,才小声“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人很好。”
她明事理,懂分寸,不乱吃醋。
可就是那点藏不住的小委屈,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墨看着她这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更认真:
“我心里只有你,别人再好,都不一样。”
苏禾猛地抬眼看他,脸颊微微一热,终于轻轻弯起嘴角,那点闷闷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两人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风轻轻吹着,谁也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讲太明白,心里都懂。
婉柔送的那块手帕,苏墨只是收着,当成一份心意,一份念想,再不多想。
他要守的,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天色慢慢暗下来,村子里渐渐安静,只有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苏墨回到家,爷爷已经把热饭端上桌。
他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慢慢盘算:巡夜的人排好,提醒各家多存点粮食,村口和村后再收拾收拾。
日子慢慢过,防备一点点做足。
不求别的,只求身边的人平平安安。
夜色越来越深,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柔柔软软洒在炕沿。
苏禾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走到苏墨身边。
苏墨看着她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软意,忽然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跟着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软,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
苏禾整个人猛地一僵,耳尖“唰”地烧了起来,从耳朵一路红到脸颊,再蔓延到脖颈。
她下意识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伸出手娇羞地推了一把苏墨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糯,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哎呀……哥哥你好坏!”
她头埋得低低的,睫毛不停轻颤,不敢抬头看他,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口,整个人都软乎乎的。
哥哥怎么忽然这样……
耳尖又痒又麻,浑身都跟着发烫。
心跳得好快,连呼吸都乱了。
明明只是轻轻一下,却让她整颗心都乱了分寸。
哥哥好坏……可她偏偏,喜欢得紧。
苏墨看着她红透的侧脸与垂落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没再多说。
苏墨吹熄灯火。
往后的路还长,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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