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鲜血从寒食胸口流出，他挤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气，道：“师兄……不……”
热血在苍白的冰块上迅速冰凉，又一个灵魂被封存在古城，久远之前传来的刀光剑影，长啸长哭似一曲盛大的挽歌，诉说着争斗不休者共同的结局。
履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两个道童一般的货色居然杀了师弟，他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纯阳宫门下还真是没有庸人？”张清白闻言目光一凝。
履霜对少年少女视而不见，空洞的目光挂在悲怆的脸上，无力地注视着空中虚幻的身影。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是铺路的卒子，搭桥的小兵，包括他自己，唯有寒食例外，他今年已经四百九十六岁，法宝丹药秘术用尽，寿数已到，回天无力。
此行所用手段虽极不光彩，却非一己之私，倒是真心希望能为师门和师弟拓宽道途，觅得长生机缘，这也是北极玄坛的某种传统，死者为生者开路。
妘玥将猩红的指甲对准履霜，寒食的血正在上面干涸。
啊！履霜双目霎时被仇恨的赤红填满，嘶吼一声，与他一般无二的凄灰色影子飘出。
张清白虽不识得阴神秘术，也瞧出非是善类，挺身阻挡。
呲！白雪似的匕首飘着红色火苗，与阴神肩膀擦过，耳畔魂魄的尖啸让张清白眼角抽搐。
履霜的阴神蟒蛇一样扭动躯体，躲避天敌似的绕开张清白，漠然眸子被惊诧填满，匕首的锋芒——直击魂魄。
两次受创的阴神已薄如轻纱，被主人残存的仇恨和怨念裹挟着撞向妘玥，若以性质论，怕是与漫天冤魂相差无几。
啊——三百年阴魂破灭时的惨叫化作无声波动，让张清白心弦乱颤，头痛欲裂，他急切地转过身，不知什么遮住了眼睛，一只温柔的手拂过胸膛，然后，他昏死过去。
妘玥全身呈现一种尸僵般的青白色、无数鲜红、充满生命力的火焰环绕四周，如一圈又一圈的功德轮。巨大的图腾伫立在身后，狰狞的魔如慈母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履霜的阴神早被焚烧得半点不剩。
快逃！啊啊啊！僧人呼喊出最后的慈悲，不知已无人能够听见，凝练佛光如坠落在地的灯盏，破碎熄灭。
在明苑万鬼噬心的惨叫声中，滔天的黑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妘玥漂浮在空中，冷眼睥睨阴间的蝼蚁——
啊——张清白艰难地睁开眼睛，他隐约记得这种感觉，不过这次并非干燥的泥土，而是寒冷的冰块，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顺势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
“妘玥！”少女倒在他身旁，两人贴得很近，她的身体很轻也很温暖。
张清白松了口气，举目四望，那些交手的鬼魂虚影已经不见了，空旷巨大的城市流淌着冷清的寒雾，天空铺满了寂寞的阴云，渺小的人站在中央，会猛然生出无所适从之感。
鬼帅万军旗斜插在“龙神殿”的匾额之下，一件血迹斑斑的残破僧衣挂在上面，履霜和寒食的尸体都不见了，冰阶许多地方变了形，好像融化后又重新冻结。张清白满腹狐疑，多强的离火能融化万载玄冰？
嗯——妘玥发出浅浅的呻吟，张清白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妘玥摇了摇头，捂着脑袋道：“除了有点头疼都很好。”
张清白将她搀扶起来，左右四顾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妘玥道：“既然到了这里，那就进去看看吧！”
张清白长揖及地，道：“晚辈张清白拜访天渊宗诸位前辈，倘有冒昧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妘玥嘟了嘟嘴，道：“虚伪！”
两人走到沉寂的鬼帅万军旗前，张清白叹了口气，正要将僧衣收好，妘玥一把扯过，随手扔了下去。
张清白急忙扯回来，道：“明苑大师为我们受万鬼噬心之苦，如今斯人已去，留着僧宝也好做个念想，改日还可交给其同门，叫人知道大师品格。”
妘玥脸色一下子变成吓人的铁青色，她本是极美的人儿，正因如此，骤然色变，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悚恐怖。
张清白迷惑不解，妘玥不喜僧人他倒是早有体会，可明苑方才也算救过他们的命，何至如此？
唰！妘玥的脸色又变了回去，让张清白怀疑方才是自己眼花了。
“随便你吧？”少女丢下这一句兀自向前。
在龙神殿大门的入口处，烫金匾额的正下方有两具遗体，和冰城中死难修士不同，她们躯体没有一丝冰雪点缀，面容生动，体态鲜活，若非气息断绝，张清白真要将她们认作活人。
一具高九尺有余，面如玉琢，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完美，披金甲，执长枪，额头上一道金色法纹浑似天眼，生前想必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另一个女子仰面倒在她身前，衣袍已被岁月的风霜剥去，浑身赤裸，可见皮肤如雪，骨肉均匀。
与女将的棱角分明，锐气逼人截然相反，女子全身上下无一不展露着柔软舒润，她的肩头，鼻尖，额头，胸脯，臀部……所有该圆的地方都圆得恰到好处，让人情不自禁想去按揉；她的眉毛，嘴巴，腰肢，臂弯，腿弯，脖子……所有该软的地方都柔弱无骨，吸引人去拥抱掌握。
宁静的脸上丝毫没有被杀之人的紧绷挣扎，姿势慵懒无力，甚至挂着醉人的笑意，寒雾萦绕着她的身躯，似也被那柔情融化，并未凝霜，水珠从不染纤尘的胴体上滑落，浑似美人新浴。
她好像睡着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张清白脑子里冒出来！
“你在看什么？”疼痛从后背传来，张清白如从梦中惊醒，尖叫一声，将目光从女子的尸身扯开，转头正瞧见妘玥不善的目光。
“她漂亮吗？”
“没你漂亮！”张清白不假思索道。
“噗嗤！你小子这时候反应倒快起来了。”
“别看那边，看着我！那应该是六欲天女，万妙仙门近万年来最厉害的角色，倒真是名不虚传，已经化作了一具冰尸还有这么大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