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沅陵近了。
沈寒舟站在山岗上,能看见远处山坳里的村庄。那些低矮的瓦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影——活人的世界。
他终于把六具兵尸,带到了离家乡最近的地方。
再走十里,就是他们的祖坟。
再走十里,他就能兑现那个承诺。
沈寒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六具兵尸。
三天赶路,他们的状态越来越差。
老兵的胸口那个洞,已经不再流血。但洞的边缘开始发黑,发黑的地方正在慢慢扩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啃。
另一具兵尸的腹部,伤口已经开始腐烂。腐肉里爬出细小的白色虫子——尸蛆。它们在那具兵尸的身体里进进出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寒舟。
六双血红的眼睛,全在看着他。
沈寒舟走到老兵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比之前更凉了。
“快了。”他说,“再走十里,就到家了。”
老兵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眨,很慢,很重,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寒舟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刚走下山岗,他就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阴差。
那个上次在山道上拦路的阴差。
青面獠牙,黑色官服,手里握着那根勾魂锁。
他的身后,站着一队阴兵。
密密麻麻,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阴差看着沈寒舟,笑了。
那笑容,和上次一样诡异。
“又见面了。”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没有说话。
阴差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身后那六具兵尸。
看着他们眉心的阴纹。
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
看着他们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不错,还活着。”
“比我预想的走得快。”
他转回头,看着沈寒舟。
“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话吗?”
沈寒舟记得。
“你欠我一个人情。”
“下次见面,你得还。”
阴差笑了。
“记性不错。”
“那现在,该还了。”
沈寒舟看着他,问:
“要什么?”
阴差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六具兵尸。
“他们的魂。”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
阴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愿意?”
“你欠我人情,我讨债,天经地义。”
沈寒舟开口了:
“换一个。”
阴差挑眉——如果他那张青面能挑眉的话。
“换一个?”
“你当这是买菜?”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枯骨杖,站在六具兵尸前面。
阴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阴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
“不给我也行。”
“但你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阴差自己说了:
“血咒。”
“玄老鬼种的血咒。”
“就在他们眉心那道阴纹下面。”
他走近一步,指着老兵的眉心。
“你看。”
沈寒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老兵的眉心,那道阴纹,正在微微跳动。
跳得很慢,一下一下。
像心跳。
但仔细看,能看见那跳动下面,有东西在动。
黑色的,细细的,像虫子。
在那道阴纹下面爬。
阴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血咒一旦种下,就会一直潜伏。”
“潜伏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但一旦到了某个地方,某个时刻,它就会发作。”
他顿了顿。
“你知道它的发作条件是什么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阴差自己说了:
“祖坟。”
“他们的祖坟。”
“只要他们踏入祖坟范围,血咒就会立刻发作。”
“发作之后,他们会变成煞。”
“比普通尸煞凶十倍的血煞。”
他指着远处的村庄。
“再走十里,就是他们的祖坟。”
“你带他们回去,就是送他们变成煞。”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他看着老兵,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老兵听见了。
他全听见了。
阴差继续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他们交给我。”
“我带走他们的魂,留下躯壳。你带着躯壳回去交差,也算送他们回家。”
“第二,继续往前走。”
“走到祖坟,看着他们变成煞。”
“然后被他们杀死。”
他笑了。
“选吧。”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六具兵尸。
看着老兵,看着其他五具。
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痛苦。
但还有一种东西。
信任。
他们信任他。
信任他能带他们回家。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老兵面前,看着他。
“你怕吗?”
老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沈寒舟问:
“不怕变成煞?”
老兵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怕。”
“但……更……怕……回……不……了……家……”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阴差。
“我选第三条路。”
阴差愣住了。
“第三条路?哪来的第三条路?”
沈寒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空的,全用完了。
他又掏出那两根枯骨杖——老道的,还有一根不知道是谁的。
他把两根杖绑在一起,握在手里。
然后他看着阴差,说:
“我解了血咒。”
阴差的眼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瞪大了。
“解血咒?你拿什么解?符呢?法器呢?”
沈寒舟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符。”
“我就是法器。”
他咬破左手断指——那根已经断了三根手指的手,现在只剩两根完整的手指了。
他用血在右手掌心画了一道符。
一道他从没画过的符。
解咒符。
师父教过,但说永远用不上。
因为要用本命精血画。
画一次,折寿十年。
但他的阳寿,已经燃尽了。
现在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师父用命换的。
他不在乎再折十年。
符画完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
他把那只发光的右手,按在老兵眉心。
按住那道阴纹。
按住那下面爬动的黑色东西。
老兵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嘴张开,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他眉心往外涌。
一条,两条,三条——
全是细小的黑色虫子,长着无数只脚,头上有一张圆形的嘴,嘴里是一圈一圈的牙齿。
它们从老兵眉心爬出来,爬进沈寒舟的手掌心。
沈寒舟的手,瞬间变黑。
那些虫子,钻进他的血管里。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皮肤下面爬,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疼。
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继续按着。
一条接一条,从老兵眉心爬出来,钻进他手心里。
老兵的颤抖,慢慢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
不再是血红的。
是灰的。
人的颜色。
他看着沈寒舟,嘴唇动了动:
“谢……谢……”
沈寒舟笑了。
然后他松开手,走到第二具兵尸面前。
同样按住眉心。
同样让那些虫子爬进自己身体。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六具兵尸,六道血咒。
全部吸进他身体里。
吸完最后一具的时候,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全黑了。
那些黑色的血管,从手臂爬上肩膀,从肩膀爬上脖子,从脖子爬上脸。
他的右眼,开始变红。
观阴疤,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些虫子,在他身体里疯狂地爬。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啃他的内脏,在咬他的骨头,在钻他的脑子。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跪在那里,咬着牙,忍着。
阴差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双青面獠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震撼。
“你疯了?”
“六道血咒全吸进自己身体里?”
“你会死的!”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一半还是人的颜色,一半已经黑了。
他笑了。
“死……就……死……”
“反正……我……早……该……死……了……”
阴差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退后一步。
那些阴兵,也跟着退后。
让出一条路。
直通沅陵的方向。
阴差看着沈寒舟,说:
“你欠我的人情,不用还了。”
“我服了。”
沈寒舟看着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那些虫子,已经爬到他喉咙了。
他只能点点头。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那六具兵尸面前。
他们全站在那儿,全看着他。
六双灰色的眼睛,全含着泪。
沈寒舟看着他们,笑了。
“走。”
“回家。”
他迈步,往前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走过阴差身边的时候,阴差低声说:
“年轻人,你知道你还有多久吗?”
沈寒舟没有回答。
阴差自己说了: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那些虫子会吃光你的内脏。”
“你会死得很惨。”
沈寒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个时辰,够送他们回家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沅陵的山道。
走进最后的十里路。
走进——
回家的方向。
身后,阴差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一袭黑袍,那六具兵尸。
看着那个快要死的人。
他摇了摇头。
“疯子。”
“真是个疯子。”
然后,他带着那些阴兵,消失在雾里。
山道上,只剩沈寒舟和六具兵尸。
一步一步,走向沅陵。
走向祖坟。
走向——
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