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上,夜风如刀。
林清浅持剑而立,白衣上已经染了血。
她的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周长老带来的二十个执法弟子围成半圆,将她困在崖边。
没有人再动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刚才那一轮交手,林清浅以一敌十,伤了他们三个人。
此刻,她剑尖指地,呼吸有些乱,可眼神依旧清冷。
“林清浅,”周长老站在人群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还能撑多久?一炷香?半个时辰?天亮之前,你必死。何必呢?”
林清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周长老摇了摇头,抬起手,准备下令强攻。
就在这时,思过崖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石门的缝隙里,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沈渊。
他没有往悬崖边走。
他走出来了。
林清浅瞳孔骤缩:“沈渊!你……”
沈渊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周长老,看着那些执法弟子,看着这些要杀他的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十分平静。
他的右手手腕上,锁魔链断成两截,软软地垂着。
他的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退,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周长老的眼睛却亮了。
“沈渊!”他厉声喝道,“你私自解开锁魔链,还敢出来?来人,拿下!”
四个执法弟子应声而动,剑光齐出,直扑沈渊。
沈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四柄剑向自己刺来。
剑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
“铛——”
一道青色的剑光横在身前,将四柄剑尽数挡下。
林清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挡在沈渊身前,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血涌得更快了。
“林清浅!”周长老怒了,“你当真要陪他一起死?”
林清浅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出来做什么?”
沈渊看着她染血的背影,轻声说:“师姐,你受伤了。”
“我问你出来做什么。”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林清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周长老冷笑一声:“好一对苦命鸳鸯。既然都想死,那就一起死吧。来人——”
“周长老。”
一个声音从夜空中传来,苍老而平静。
所有人同时抬头。
月光下,一个白袍老者御剑而来,落在思过崖上。
掌门。
周长老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躬身行礼:“参见掌门。”
掌门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渊,看着他手腕上断成两截的锁魔链,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
“沈渊,”掌门开口,“你解开锁魔链了。”
沈渊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是。”
“可知这是死罪?”
“知道。”
“为何还要解?”
沈渊沉默了一息,说:“因为有人要杀我。”
周长老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你?”
沈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不安:“周长老,那三个人是从你那儿来的吧?”
周长老冷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没有。”沈渊说。
“可您这么晚带人来思过崖,总该有个理由。您说有人通报我解开锁魔链,敢问通报的人是谁?”
周长老语塞。
沈渊继续说:“您说不出来。因为根本没有通报的人。您只是派来的人没杀掉我,就自己带人来了。”
周长老脸色铁青:“放肆!你一个戴罪之人,敢污蔑长老?”
“够了。”
掌门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长老,目光平静如水:“周长老,你先退下。”
周长老一愣:“掌门,这——”
“退下。”
周长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躬身行礼:“是。”
他带着执法弟子退到远处,可没有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
思过崖上,只剩下三个人。
掌门,林清浅,沈渊。
掌门看着林清浅:“清浅,你也受伤了,先下去包扎。”
林清浅没有动。
掌门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杀他。”
林清浅这才转过身,看了沈渊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化作一句话:
“我就在外面。”
然后她退到远处,和周长老那些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剑未入鞘。
思过崖上,只剩下掌门和沈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松涛声。
掌门看着沈渊,看了很久。
沈渊也在看他。
这个老人,三年前把他带上山,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他曾无数次仰望这个老人,把他当成天一样的存在。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老人,心里只有一件事。
他认识我娘。
他什么都知道。
“沈渊,”掌门终于开口,“魔剑跟你说了多少?”
沈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掌门会直接问这个。
“它……”他斟酌着说,“它说我娘是上一任斩业剑主,说她在剑狱里,说……是您把她镇压的。”
掌门沉默。
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点了点头:“它说的,都是真的。”
沈渊的手骤然握紧。
“你娘,叫沈清辞,是我师兄的女儿,也是我的师侄。”掌门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她天资卓绝,十八岁筑基,二十岁金丹,三十岁元婴,百岁化神,整个蜀山都说,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将来必成剑仙。”
这些话,魔剑也说过。
可从掌门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后来呢?”沈渊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掌门轻轻摇头,“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魔道中人。”
沈渊沉默了。
“你娘离开蜀山的时候,我去送她。我问她,值不值得。她说:‘师叔,这世上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掌门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和我小时候看她练剑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听后,沈渊的喉咙感觉发紧,说不出的难受。
“再后来,仙门追杀她,她一路逃,一路杀。有人说她杀了三千人,有人说她杀了三万人。我去了战场,看了那些尸体。有仙门的人,也有无辜的人。”
掌门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确实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可那些追杀她的人,又有几个是该死的?”
沈渊抬起头,看着掌门。
“您……不恨她?”
“恨?”掌门摇头,“我看着她长大,教她剑法,看她从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怎么恨她?”
他顿了顿,说:“我只是……救不了她。”
沈渊沉默了。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蜀山脚下,是十八年前。那时候她已经被追杀了三年,身上全是伤,修为也跌得厉害。可她还是来了。”掌门看着沈渊,“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吗?”
“我不知道。”
“因为她要生了。”掌门的声音很轻,“她知道,只有蜀山能保下这个孩子。所以她来了,跪在山门口,求我收下你。”
沈渊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时候你刚出生,浑身是血,连哭都不会哭。你娘抱着你,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你接过来,她就倒在山门口,再也没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落了下来。
“她死之前,求我一件事。”掌门看着他,目光复杂,“她求我杀了你。”
“她说,她的孩子,体内流着两代人的血,有仙门的天赋,也有魔道的传承。若让他活着,将来必成大患。与其让他将来被人追杀,不如现在就杀了他,一了百了。”
掌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抱着你,看着你娘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她说‘愿不愿意’时一样亮。可我知道,那不是她真心话。”他轻轻摇头,“她只是怕,怕你将来走她的老路,怕你被人追杀,怕你受苦。所以她求我杀了你,让你不用受这些苦。”
“我没有杀你。”掌门说,“我把你封印了,让你做个普通人。我以为,只要你不修炼,不入仙途,就能平安过一辈子。可我没算到,封印只能维持十八年,更没算到,你会被魔剑选中。”
他看着沈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娘临死前,还说了另一句话。她说:‘师叔,若有一天,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就告诉他——娘对不起他。’”
沈渊他站在那里,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十八年了。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他第一次知道,母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他也第一次知道,母亲曾经求人杀了他。
可他不恨她。
他怎么会恨她?
她只是想保护他。
哪怕那个保护的方式,是让他去死。
“掌门,”沈渊的声音沙哑,“我娘……真的在剑狱里吗?”
掌门沉默了一息,点头:“是。”
“为什么?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镇压她?”
“因为她的魂魄还在。”掌门说,“斩业剑在她手里千年,她的魂魄早已与剑相融。剑在,她的魂魄就在。仙门那些人怕她转世重生,就把她的尸身和剑一起镇压在剑狱里,用九九八十一道封印镇着。”
沈渊的手悄然握紧,这被掌门看在眼里。
“你想救她?”
沈渊抬头,看着掌门。
掌门的目光平静:“你救不了她,剑狱十八层,最深处连我都进不去。那里的封印是千年前仙门各派联手布下的,凭你一个人,根本破不开。”
“那我也要试试。”沈渊下定决心。
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试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
“会被整个仙门追杀。”
“知道。”
“会连累你师姐,连累所有帮过你的人。”
沈渊沉默了。
他想起林清浅染血的白衣,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想起她说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他的手,慢慢松开。
“掌门,”他抬起头,“三日之约还算吗?”
掌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想继续?”
“是。”沈渊说,“我答应过,三日之内,不动用魔气。刚才解开锁魔链,是迫不得已。从现在开始,我重新戴上锁魔链,等三天期满。若三天后,我真的是魔,我自己了断。若不是……”
他顿了顿,说:“若不是,我要去救我娘。”
掌门沉默。
远处的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
良久,掌门点了点头:“好。”
他抬起手,掌间凝聚出一道光芒。光芒散去时,他手中多了一条新的锁魔链。
“这条锁链,比之前那条更强。戴上之后,莫说动用魔气,连普通灵气都无法运转。你可愿受?”
沈渊伸出手:“我愿意。”
锁链缠上手腕的瞬间,沈渊感觉到体内的魔剑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吟,随即被压制下去,沉入丹田深处。
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再次沉寂。
“三日后,我来提你。”掌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沈渊,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沈渊抬头。
“你爹,还活着。”
沈渊瞳孔骤缩。
“他在哪?”
掌门没有回答,只是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林清浅快步走来。看见他手腕上新的锁魔链,她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沈渊回过神,看着她染血的白衣,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师姐,我爹还活着。”
林清浅愣住。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站在思过崖上,相对无言。
远处,周长老带着人悄然退去。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