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途·心已动
破庙的晨雾还未散尽，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便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裴烬的伤还未结痂。昨夜替云浅月挡下血影楼那记暗刃时，后背被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此刻被安置在马车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唇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云浅月本已翻身上了那匹通体赤红的烈马，指尖刚触到缰绳，余光瞥见他抬手按向伤口时微蹙的眉——
鬼使神差地，她收了手。
“春兰，把我的软垫搬去马车。”
她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却没等侍女应声，便撩开了马车的布帘，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不算逼仄，却也容不得两人离得太远。
裴烬靠在车壁上，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想撑着身子坐直，却扯动了伤口，闷咳了一声。
“云姑娘不必如此，我……”
“闭嘴。”
云浅月打断他，随手将软垫塞到他背后：
“我只是怕你死在路上，平白污了我的眼。”
她嘴上说着刻薄话，指尖却不经意拂过他额角的薄汗，触到一片微凉。
裴烬的呼吸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车厢里光线昏沉，她的红衣衬得肌肤胜雪，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张扬的模样，此刻垂眸看他时，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春兰将水囊和伤药搁在一旁，退出去时偷偷掀了帘角看了一眼——见自家姑娘明明板着脸，却伸手替裴公子理了理翻起的衣领，忍不住捂嘴偷笑。
刚转身，就对上云浅月扫过来的眼刀，忙缩着脖子跑开了。
车厢里只剩两人。
气氛忽然就黏腻起来。车轱辘滚过路面的声响成了背景，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近得仿佛能缠在一起。
云浅月把玩着腰间系着的玉佩——那是舅舅云中鹤留给她的，刻着半个“云”字。她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忽然开口：
“你昨夜发烧时，喊了爹、娘、妹妹……”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
“你家里人呢？”
裴烬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原本撑着的身子微微垮了些，靠在软垫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淡得像风吹即散的云：
“都没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诉苦，甚至连语气都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云浅月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的，是碎骨般的痛——就像她每次追问舅舅自己的身世时，舅舅欲言又止的沉默。是刻在骨血里的，磨不掉。
她没再追问。
只是将伤药推到他手边，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烫，带着战场厮杀惯有的粗粝，却在触到她指尖时，轻轻颤了一下。
“你救了我。”
裴烬转头看向车窗外，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我记着。以后，都还你。”
云浅月嗤笑一声，手肘撑在车窗上，侧脸对着他，语气依旧带刺：
“你本来就该还。欠我的，多了去了。”
裴烬忽然转回头。
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试探与算计，只剩一片坦荡的认真：
“那你慢慢算，我慢慢还。”
他顿了顿。
“还不完——”
“就还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落进耳里，云浅月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麻。
她猛地别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树影，故作随意地哼了一声：
“谁要你一辈子。我云浅月的人情，还不清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故作轻松的反驳里，藏了多少心慌。
晌午时分，队伍在溪边歇脚。
春兰端着沏好的清茶凑到云浅月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问：
“姑娘，你对这位裴公子，是不是不一样了？”
云浅月斜睨她一眼，挑着眉：“哪里不一样？”
春兰掰着手指数，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第一，姑娘你从不跟男人同乘一辆马车，便是萧王爷来，你也只肯让他跟在马后。”
“第二，你从不让人欠你人情，更别说亲自守夜喂药——昨儿夜里你可是守了他半宿，连他喝的药，都是你亲自尝过温度的。”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第三，你刚才看他的眼神……跟看旁人，真的不一样。”
云浅月没说话。
目光越过春兰，落在不远处的裴烬身上。他正被部下周虎扶着下车，大概是落地时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对周虎摆了摆手，装作无事的样子。
那副逞强的模样，竟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被她飞快地压下去。她抬手敲了敲春兰的额头：
“多嘴。我只是好奇，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春兰撇撇嘴，小声嘟囔：
“姑娘，他拿命护你的时候，怕是什么都没想得到。”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云浅月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知道春兰说得对。昨夜破庙里，血影楼的杀手围上来时，裴烬根本没多想，便挡在了她身前。那记暗刃本是冲着她后心来的，却扎扎实实落在了他背上。
他若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就该留着命慢慢算账，而不是豁出命去挡刀。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山脚下扎了营。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夜色里。云浅月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一根枯枝，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裴烬正和周虎几人说着话。大概是聊到了边境的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少了几分流亡的沉郁，多了些少年意气。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烬抬眼望过来。
隔着跳动的火光，他对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清浅，却像揉碎了星光，落进她眼里。
云浅月心头一跳，忙移开视线，假装盯着篝火里的火星。
耳根却悄悄热了。
春兰坐在她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偷笑。刚笑出声，就被云浅月伸手掐了一把胳膊，疼得她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了。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云浅月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回响着裴烬那句话——
“还不完，就还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