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云王府·欢喜冤家
阿昭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惊醒的。
宿醉般的眩晕还没散去,鼻尖先撞进一缕淡淡的皂角香。
“姑娘醒了?奴婢奉殿下之命,给您送换洗衣裳和热水来。”
雕花木门被推开,两个穿青绿色宫装的侍女端着铜盆、捧着叠得整齐的衣裙进来,动作轻缓,眉眼温顺。
阿昭揉着额头坐起身,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现在是在“云王府”——那个傲娇小皇子萧衍的地盘。
昨日被山贼追杀,是萧衍带着人救了她。她晕晕乎乎被塞进马车,醒来就躺进了这雕梁画栋的房间。锦被软榻,处处透着她看不懂的精致。
“麻烦你们了。”
阿昭干巴巴道。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让她对着躬身的侍女浑身不自在。
侍女们布好热水,又将一套藕粉色的襦裙放在榻边,笑着退了出去。
铜盆里的水汽氤氲而上。阿昭脱了身上沾着尘土的旧衣,泡进温热的水里,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
洗去一身狼狈,她换上那套襦裙,站在黄铜打造的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镜中的少女眉眼灵动,藕粉色衬得皮肤白皙,裙摆随着转动漾开,像开了一圈温柔的花。
“还别说,我穿古装还挺好看。”
阿昭摸着裙摆嘀咕。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偷笑。
她瞬间涨红了脸,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
“咳咳,我是说……你们这的衣服,做工真好,针脚比缝纫机都密!”
门外的侍女没接话,只憋着笑应了声“姑娘喜欢就好”。
阿昭捂脸,恨不得钻回水里——这古代的墙,怎么跟纸糊的一样不隔音!
梳洗妥当,阿昭闲不住,揣着好奇心在王府里乱逛。
云王府不愧是皇子府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绕着回廊。她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拐进一处僻静的院落。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她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是间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案头摊着一卷未看完的兵书,砚台里的墨还带着余温。阿昭伸手想摸那支青玉笔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谁让你乱跑的?”
她吓得一哆嗦,回头就看见萧衍站在门口。
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俊,偏偏眉头皱成个川字,满眼的不耐。
“我、我散步!”阿昭梗着脖子狡辩,“你家院子太大,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萧衍缓步走进来,随手将书案上的兵书合起,冷笑一声:
“迷路能迷到书房来?你是属狗的还是属猫的?鼻子倒灵。”
“你才属狗,你全家都属狗!”
阿昭小声嘀咕,气鼓鼓地瞪他——这人长得人模人样,嘴怎么这么毒!
萧衍像是听见了,挑了挑眉,却没再怼她,只道:
“午时了,随我去用膳。”
阿昭本想拒绝,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
午膳摆在花园的凉亭里。
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炖得酥烂的肘子、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翠绿的时蔬……
阿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哇,这么多!你们古代……咳,你们王府伙食真好!”
“古代?”
萧衍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阿昭心头一跳,赶紧圆话:
“我是说,这菜一看就是古法烹饪,讲究!比米其林三星都地道!”
萧衍没追问。
只是嫌弃地看着她拿起筷子的姿势——她习惯性地五指攥着筷头,活像拿勺子,夹菜时还总掉。
更让他皱眉的是,她吃饭时嘴角沾着米粒,还时不时发出“吧唧”的声响。
“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不懂?”
萧衍的声音带着嫌弃。却还是抬手,用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阿昭愣了一下,脸颊微热,下意识脱口而出:
“有没有肥宅快乐水?就着这个吃才过瘾!”
“肥宅?快乐水?”
萧衍皱着眉重复,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胡话?”
“没、没什么……”
阿昭干笑两声,端起手边的汤碗猛喝一口:
“我是说,这汤真好喝,呵呵。”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阿昭的各种“怪癖”让萧衍频频侧目,却也没真的赶她走。
饭后,两人坐在凉亭里喝茶。萧衍终于问出了憋了半天的话:
“你家乡何处?父母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边境荒郊?”
阿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父母还在现代的家里等着她回家吃饭吧?
支支吾吾了半天,编出的谎话漏洞百出。
萧衍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眼神太过锐利,像要把她看穿。
积压了一路的委屈和恐慌突然涌了上来。阿昭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一睁眼就在这破地方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她喊得声音都破了:
“我好好的现代不待,跑到这没WIFI没手机没奶茶的鬼地方来受你气!”
她的情绪爆发得突然。
萧衍愣住了。脸上的嫌弃和探究都散了,只剩下错愕。
阿昭喊完也懵了。看着萧衍错愕的脸,讪讪地低下头:
“……抱歉,我失态了。”
凉亭里陷入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昭捏着衣角,鼻尖发酸——她想家了。想刷着短视频吃外卖的日子,想和朋友吐槽老板的日子。哪怕是加班到深夜,也比在这陌生的古代担惊受怕强。
“既来之则安之。”
萧衍的声音突然响起。
没了往日的毒舌,竟带着几分温和。他起身,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先住下吧。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也饿不着你。”
阿昭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戾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小皇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夜里,阿昭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和萧衍的斗嘴、那声温和的“先住下吧”,还有这陌生的环境,都在脑子里乱晃。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太阳穴传来。
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些画面——
漫天火光。厮杀声震耳欲聋,血色染红了边关的土地。一道明黄色的诏书被宣读,字字如刀:
“武安侯裴霄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满门抄斩,钦此!”
废墟前,一个年轻的将军跪在地上,玄甲染血,背影孤绝得像座山。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阿昭的心却像被攥住一样疼。
“啊!”
她猛地坐起来,捂着脑袋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里衣。
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将军的脸一点点浮现——
是裴烬!
白天在王府外偶然瞥见的那个男人。萧衍提过一句,是流亡来的武安侯世子裴烬!
阿昭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床单,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
如果这是真的……
那她现在所在的世界,是她看过的那本小说?
那本她熬夜看完的武侠权谋文,里面的裴烬,是个彻头彻尾的悲情男配。武安侯府被诬陷,满门抄斩,他流亡在外,好不容易想借江湖第一人的势翻盘——
最后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阿昭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迷茫的脸上。
她努力回想书里的剧情。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武安侯府被诬陷通敌,主谋好像是皇帝身边的国师。还有……还有裴烬身边有个副将,好像姓周……周什么来着?
她拼命想,可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名字。
“如果这真的是那本书……那我能做什么?我能改变什么?”
阿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散在寂静的夜里。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不管这是不是小说,不管她能不能回去,她既然来了——
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裴烬,走上书里写的那条绝路。
明天,她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查一查这个裴烬。查一查那个姓周的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