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匿名信·小心副将
夜色还未褪尽时,阿昭就睁着眼盯着帐顶。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翻来覆去都是那点零碎的记忆碎片——“武安侯世子裴烬”“满门抄斩”“悲情男配”“副将背叛”……
这些字眼缠得她心口发紧,一夜下来,竟连半点睡意都无。
她是三天前被萧衍那傲娇皇子捡回云王府的。彼时她刚穿越过来,被山贼追得丢了半条命,晕晕乎乎间,脑子里就断断续续蹦出这些关于“剧情”的碎片。
起初她只当是撞坏了脑子的胡话。
可昨日在王府偏厅,听萧衍的侍从长青闲聊,说起“大靖武安侯府遭了难,世子裴烬带着残部逃到咱们大萧,还建了个什么长风门”时——
阿昭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
对上了。全对上了。
那碎片里的“裴烬”,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世间。而他即将面临的,是满门抄斩的结局。罪魁祸首里,似乎就有个“副将”。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
阿昭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熬得发涩的眼睛。她虽是穿来的,可到底是现代人,见不得这种忠良蒙冤的事。哪怕只是“剧情”里的人,她也想拉一把——哪怕只是提醒一句。
天刚蒙蒙亮,阿昭就揣着忐忑的心,溜到王府的杂役院。
她拦住一个正在扫院的老仆,堆起笑脸,故作随意地问:
“老伯,我问个事儿。你们说的那个长风门,是在城外还是城里啊?有没有个叫裴烬的门主?”
老仆放下扫帚,上下打量她几眼——这姑娘是王爷捡回来的,看着疯疯癫癫,却也没什么坏心眼。便答道:
“长风门就在城南的巷子里头,是个不起眼的小宅院。门主确实姓裴,听说是大靖来的。具体叫啥,咱这做下人的哪能知道。”
阿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有些发颤。
是他。肯定是他。
她谢过老仆,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偏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把“小心副将”这四个字送出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用。
可溜出云王府,远比她想的要难。
萧衍那家伙看着傲娇,管得倒挺宽,府里的侍卫盯得紧。
阿昭先是想从侧门混出去,结果刚靠近,就被侍卫拦下,问她“王爷可有放行的令牌”。她只能讪讪地说“忘了拿”,灰溜溜地退回来。
又琢磨着从后墙翻出去。那墙不算高,可她刚踩着石凳扒住墙头,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姑娘小心”。回头一看,是个浇花的小丫鬟。
吓得她手一滑,差点摔下来。引得丫鬟一阵叮嘱,说“墙根有碎瓷,别划伤了”。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阿昭才趁侍卫换班的空档,缩着脖子,装作府里的杂役,低着脑袋快步溜出了侧门。
刚踏出门槛,她就松了口气。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惊得跳脚。车夫扯着嗓子骂“走路不长眼”,她只能捂着胸口赔笑,心里暗骂:这古代的路,也太不好走了!
一路问着路,七拐八绕,阿昭总算摸到了城南的巷子。
她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看着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佩长刀,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长风门的牌匾蒙着层薄灰,低调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民居里。
可那隐隐透出的肃杀气,又让她不敢小觑。
“完了,进不去啊。”
阿昭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愁得直挠头。她总不能直接冲上去,跟门口的护卫说“我要给你们门主报信,小心他副将”——那指定得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阿昭蹲在树后,腿都麻了,正急得团团转时,瞥见巷口有个提着篮子卖糖葫芦的小孩。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
她眼睛一亮,摸出怀里仅有的几文钱——还是昨日萧衍赏的,跑过去叫住小孩。
“小弟弟,姐姐求你个事儿。”
阿昭蹲下来,把钱塞到小孩手里,指了指长风门的宅院:
“你把这封信送进去,交给里面的门主。就说‘有人托我送的’,千万别说是谁送的,知道吗?”
小孩捏着铜钱,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又看了看长风门,点了点头:
“姐姐放心,我最会送信了!”
阿昭这才放下心,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是她找路边的杂货铺讨的,用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样,她自己看了都嫌弃。
她本想多写点,比如“你副将周泰要背叛你,武安侯府的事是他告密的”。可又怕写错字暴露自己,也怕写太多引人怀疑。
最后只憋出一行:
“小心你身边的副将。武安侯府的事,没那么简单。”
看着小孩攥着信,蹦蹦跳跳地走到长风门门口,跟守卫说了几句。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放小孩进去了。
阿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小孩空着手跑回来,说“信交给一个虎背熊腰的叔叔了”,她才松了口气。
转身就往云王府的方向跑,生怕被人盯上。
而长风门的宅院里。
裴烬正坐在堂屋的案前,与心腹陈策商议着回大靖查案的事。
“周泰那边还没消息吗?”
裴烬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他流亡到大萧已有月余,日日想着回大靖为父翻案。可当年武安侯府被抄,线索全断。唯一跟着他逃出来的旧部周泰,是父亲最信任的副将。他本指望周泰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可周泰这些日子,总说“查无头绪”。
陈策摇了摇头:“周副将说,当年抄家的官兵是京城卫戍营的,线索早就被抹干净了,怕是查不出什么。”
裴烬皱紧眉头,指尖敲着案几,心里总觉得不对劲。父亲一生忠勇,怎会平白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这里面,定有猫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虎——他的贴身护卫,领着个小孩走了进来:
“门主,这小孩说有封信要给您,说是有人托他送的。”
裴烬抬眼,接过周虎递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
展开的瞬间——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握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陈策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门主,怎么了?可是信里有什么不妥?”
裴烬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淡淡道:
“没什么,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无聊把戏,不必理会。”
他挥了挥手,让周虎把小孩送走,又对陈策道:“今日就议到这里吧,你先下去。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策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裴烬一人。
他重新将那信纸展开,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
副将……周泰?
他怎么可能怀疑周泰?
周泰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伍十年,跟着父亲南征北战,情同手足。当年武安侯府出事,满门被围,是周泰拼死护着他从密道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不离不弃。流亡到大萧后,周泰也是日日为翻案的事奔波。
怎么看,都是忠心耿耿。
可这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搅起了层层涟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武安侯府出事前后的点点滴滴。
出事前三天,周泰说要回京城的老家探亲,离开过营地一日。他当时只当是寻常事。可如今想来,那一日,恰恰是京城卫戍营调动的日子。
抄家的官兵来得太快了。那日他和父亲在城外练兵,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府里就传来消息,说“通敌的证据”已被搜出。官兵是直奔密道而来的,仿佛早就知道他们的突围路线。
还有,逃出来后,他数次让周泰去查当年告密的人。周泰总是支支吾吾,说“线索难寻”。
可若是周泰本身就有问题……
裴烬猛地睁开眼,眸色沉得像夜。
他抬手,指尖抚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这封信是谁送的?是敌人的挑拨离间,还是真的有人知晓内情,暗中提醒?
他攥紧信纸,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周泰真的背叛了父亲……
那武安侯府的血海深仇,又多了一笔账要算。
夜色渐浓,堂屋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冷的身影。满室都是化不开的沉郁。
而另一边。
阿昭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一路狂奔回云王府。她不敢走正门,怕被侍卫认出来,索性绕到后墙,学着之前的样子,踩着石凳,手脚并用地往墙上爬。
刚翻上墙头,还没来得及跳下去——
身后传来一个冷沉沉的声音:
“阿昭姑娘。”
阿昭吓得手一滑,差点摔下去。回头一看,长青正站在墙根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落在墙头的帕子。
“长、长青侍卫。”阿昭讪笑着,慢慢从墙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怎么在这儿啊?”
“王爷请您过去。”长青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阿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偷溜出去的事被发现了。
她硬着头皮,跟着长青往萧衍的书房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狡辩——就说出去逛逛,王府太闷了,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书房的门虚掩着。长青推开门,低声道:“王爷,阿昭姑娘来了。”
阿昭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萧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抬眼看向她,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没了往日的嫌弃,多了几分探究。
“去哪儿了?”
阿昭心虚地移开视线,抠着手指,小声道:
“我……我就出去逛逛。王府里太闷了,想透透气……”
“哦?”
萧衍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逛到城南长风门的巷口去了?”
阿昭的心猛地一凉,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
他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衍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身高的差距让她不得不仰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
“阿昭,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找裴烬?”
阿昭僵在原地。
看着萧衍那双充满审视和探究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穿越的秘密,能说吗?说了,他会信吗?还是会把她当成疯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映得萧衍的侧脸明暗交错,也映得阿昭脸上的慌乱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
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
而这份沉默,反而让萧衍的疑心更重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姑娘,疯疯癫癫,满口胡话,却偏偏能精准地找到裴烬的藏身之处,还敢冒风险给他送信——
她的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秘密。
夜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卷起案上的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却没打破这一室的对峙。
阿昭知道——
从这一刻起,萧衍再也不会只把她当成一个捡回来的、无关紧要的疯丫头了。
而她那点想暗中提醒裴烬的小心思,也彻底暴露在了这位云王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