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对比小恩父女的租屋与朋友陈凤来的居所,思来想去,琢磨半天,还是前者更有家的感觉。
尽管两边都发生过鬼鬼祟祟的怪事,但那份亲切是不可替代也毋庸置疑。
我辞别陈凤来,拖着行李回到租屋。
陈凤来关心,临走赠我一堆药。
切切嘱咐,千万按时服药,每周定去他那儿接受一次心理辅导。
我苦笑,想说自己已经好转,无需那般关照,又觉盛情难却,羞于出口。
小恩今天上课,只有房东迎接。
他殷勤地帮我布置好房间,一切照旧,环顾有从未离去之感。
窗帘拉起,窗台蹲着那只猫,眼珠不错地盯我。
我有那只猫就是那只猫之感。
不可能是两只猫,但——
别胡思乱想,强压多疑,微笑地答应房东今晚去他家吃饭。
他说:田里的蔬菜熟了,咱们去摘。
茄子,莴笋,瓢儿菜,萝卜,大葱,还有爬满棚架的苦瓜,南瓜,黄瓜。
我随着大哥提篮走向菜田,旁边一小片篱笆上盛开的牵牛花和黄菊正引得猫满眼好奇地嬉耍。
忍不住凝注猫的动态,那么灵巧鲜活,就像——
突然猫扑一朵菊花偏了,跌在草地,四脚朝天,头后仰,圆溜溜的眼睛正与我对视。
里面无比空洞,半点灵巧鲜活的气息也没有。
我浑身一哆嗦,险些丢了手里的篮子。
大哥察觉我不对劲,停下摘菜的手,扭头问:咋了?
不等我回答,那只猫已翻身而起,敏捷地窜到大哥手边。
它和你很亲。
我听出自己的声音毫无底气。
大哥微笑:和你也亲呀。那天你来,它不是主动蹭你么?
为消弭内心的惊疑,我主动伸手要抚摸它。
它不拒绝,只在我抚摸它背脊时始终抬头眼睛不眨地看我,我看见那深不可测的瞳孔里有不属于生命的邪恶。
我的手进退两难。
它的身体在我手底并不柔软,竟似石头般僵硬冰冷。
它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我却感到它是死的。
怎么才回来住,就又发生如此诡异的事?
惊疑未消,反倒加强。
突然它喵呜一声,似活了过来,从我手底飞快地跑掉。
我手没有残留丝毫生命的温度。
我半截身体也石头般僵硬冰冷,直到听见大哥说:三点半,小恩要放学了,咱们赶紧摘菜,然后我去接她。
我去接吧。
原来是大哥赶走了猫。
像是刻意为暂时躲避那只猫,我自告奋勇地去接小恩。
我通常都开那电车去,你会开么?
当然会,一段时间我也开电车上班。
我开电车出发,大哥独自在家煮饭做菜。
尽管那只猫诡异,但大哥的热情仍让我内心关于家的遐想和暖意多过疑神疑鬼。
我已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炊烟产生强烈期盼。
路上不堵,很快就抵达学校,校门外倒是堵着很多家长的车。
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紧挨一串电车,身后是便利店,门口摆了奶茶和烤粉肠,温馨的香气扑鼻。
歌声起,现在学校都以播送歌曲替代当年的铃声。
保安缓缓打开校门,不久便有学生三五成群地走出。
学生里赫然有大高个,起码得两米往上,没有穿校服,难道不是学生?
那人呆若木鸡,看来不是自己迈步前行,而是被周围学生推动。
我头皮一炸,浑身一哆嗦。
那人的眼睛圆溜溜如房东大哥家那只猫,正直盯着我。
逐渐逼近,周围的人,不管大人还是孩子,密密麻麻都像成了一片浊流,而那人像是被激浪翻起的一根死木。
既如猫,又像死木,这感觉深入骨髓,令我精神狂奔向崩溃。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我衣角。
是那人的手,我呼吸停顿,几欲窒息。
那人近在眼前,猛地扑倒,我倒下,电车倒下。
那人越过我跳进路边的一个大水塘。
没有激起丝毫水花,只有一片落叶引出些许波纹。
衣角仍被抓着。
哥哥,快起来。
是小恩的手。
刚才难道也是小恩的手?难道都是我的幻觉?
看来陈凤来的叮嘱没错,我现在需要吃药。
幸好电车没掉进水塘,周围已空出大片,家长们陆续接走了孩子。
烤粉肠的热香牵动我鼻息,这才发觉自己手里全是冷汗,勉强苦笑着解释:脚踩滑。
一边扶着电车起身,一边问小恩:吃点什么?我……买给你。
小恩是个乖孩子,并不贪吃,摇了摇头,眨了眨晶莹的大眼睛:哥哥,今天怎是你来接我?我爹呢?
你爹在家做饭,等我俩回去吃。
哇,真棒,哥哥来我家做客。
小恩上了车,兀自快乐得手舞足蹈。
哥哥搬回来住了,今后可以更多的时间陪你玩,只是来得仓促,没给你买礼物,你等等。
我径直走向便利店隔壁,那里是一家杂货铺,什么都有卖,包括各种玩具。
我买了一只非常可爱的毛绒熊,送到小恩手里。
哥哥真好。
喜欢吗?
哥哥送的礼物,小恩当然喜欢。
载着小恩回家,一路上仍是顺畅无堵,周围的车水马龙及行人影影绰绰,在落日余晖中显得那么迷幻。
很快到家,我把电车停下,放于大哥的车棚,里面有些庞大机器盖着沉重帆布,已不知吃了多少年的灰,看来以前应该是个小工厂。
大哥家势原本不差。
我让小恩先回那边,小恩却先奔着猫去,将书包随手扔到门口的椅子上,与猫玩那只毛绒熊。
猫张牙舞爪地争夺,真怕它伤着小恩。
咋会呢?我现在神经衰弱,老是惊疑多虑。
我向大哥通报一声小恩已接回家便自顾自往租屋走。
我得吃药。
来之前,对那些药,我是惶恐地避之不及,现在却像垂死挣扎需要救命灵丹,很急迫。
刚到楼梯口,猛然擦肩而过一个黑影。
高大,足有两米。
竟是在学校看见的那个。
我腿软发颤,呼吸短促,目光不受控制地紧随他上楼。
我咬咬牙,一横心,快步跟上楼,势要看明情况。
眼见他高大的身躯,逼近那扇门,竟似在迅速缩小,当他开门进去时,不下两米的身高已缩成与我差不多,一米七左右。
这是个什么怪物。
那间房正是除我外另一个神秘租客住的。
腿又软如泥,虽极度好奇,却再也不敢上前,仓皇逃走。
逃回自己租屋,手忙脚乱地从抽屉拿出陈凤来给的药,也不看用量,抓起一把就塞嘴里。
瘫倒床上,吃力地闭眼喘息,半晌有些头晕目眩,应该是用过量了。
所幸并不太严重,我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整个人清醒许多,低声安慰自己:是幻觉,现在吃了药,不会再看见那种东西。
尽量放松,走出卫生间,门口又有影子。
很快看明,是小恩与那只猫。
猫仍抱着毛绒熊玩闹,小恩一只手拉着毛绒熊的一只爪子,毛绒熊原本可爱的脸在猫与小恩手的拉扯间已有些扭曲:哥哥,饭做好了,爸让我来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