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风声呼啸。

我被阵阵风声惊醒，那声音就像足以贯穿墙壁的霹雳，直击我脑髓与心脏。

震颤着手摸到手机，一看时间，刚六点，这么早刮这么大风？

会不会下雨了？

风雨总相随，窗框乒乒乓乓响，这租屋一切本就陈旧，除了墙壁，没一处是绝对固定的。

我产生房屋升腾即将从万里高空直坠而下粉身碎骨的恐惧。

风声困住我，我无法动弹。

我的双手僵硬平伸在被窝中，手机躺在床头柜上，咫尺天涯。

刚才我明明伸手出去摸到手机看了时间，为何现在全无真实质感？

眼睛紧闭，眼睑却是透明，屋内事物清楚映入瞳孔。

不管是左边右边还是前边后边，所有事物都旋转着被强力吸进黑洞般的瞳孔。

我的身体和精神被那些事物塞得迅速胀大，特别痛苦，突地轰然炸裂，一事一物纷纷扬扬地飞出去落回原位。

我仍闭着眼睛能看见，一个人走到窗前，不顾风势凶猛，一把拉开窗扇。

树叶杂雨点扑上这个人身体。

她单薄衣裙往后翻卷，猎猎作响，将她瘦骨嶙峋的身材裹得仿佛立刻要断成数节。

是表姐。

原来表姐现在已这么瘦？

深入城市，她全副精神都投到身材上，165身高，114体重不行，辛辛苦苦减了十斤，可104还不满意，又苦心孤诣减了十斤，十斤，十斤……

现在，她恐怕最多就八十斤。

必定严重的营养不良，往常她穿着衣服，一点看不出。

这样的瘦近乎畸形，此情此景入我眼，令我胆战。

树叶杂雨点已扑到我床上。

刺骨冷，树叶如刀，雨点如铁。

扎入肉体，在我灵魂深处迸溅火花，冷冷的火花焚烧每寸骨节。

冷冷的火花焚烧表姐，她浑身一半殷红一半晶绿，陡然转身。

长发茂盛，低垂腰际，左侧耳朵下正有什么爬出来。

到了床前，我才震悚地发现，是一只手，青筋暴突指节粗大皮肤黑糙的男人手，而右侧耳朵下悉悉索索鬼鬼祟祟浮出一张男人脸。

“你醒了，你看我为你制作的男人。”

眼看那张男人脸覆盖住表姐的脸，表姐瘦骨嶙峋的身体逐渐增大，终于肌肉结实，异常强壮，165的身高好像也提到175。

这男人极具压迫地俯视我。

“不记得我了？我是崔岩。”

声音震荡，崩散，遥远，渺茫，某根神经刺痛，眼睛猛地睁开，风雨不在，男人不在，只“崔岩”两字清晰在脑中回响。

噩梦一场，却那么真实。

冷汗湿透全身，我窒息般难受，半晌才大口喘息，意识到自己终于能动。

撑起身子，先看向床头柜，手机静静躺在台灯下，屏幕漆黑，我脑际乌鸦般掠过一丝怪异的想法：屏幕点亮后，显示的时间会与噩梦里一样是刚六点？

鼻头刺痒发酸，冷不丁打个脆的喷嚏。

几乎同时，另一边床上传来表姐的喷嚏。

窗户半开，风呜呜地吹进来，冰凉地刮着皮肤。

这风让人和房间都变得很潮湿，有枯叶腐败的气味，有泥污阴冷的气味。

“昨晚肯定下过大雨，我俩没怎么盖被子，着凉了。”

摸额头，的确有些烫，眼有些酸胀，头有些疼，后背都是冷汗。

所以才做了噩梦？

只是噩梦？

以前感冒也做过怪梦，但都浑浑噩噩，昏昏沉沉，不像这次那么真实。

还有那个名字——“崔岩”。

我下意识地说出，声音很低，在寂静的房中却足以让表姐听清楚。

“你知道崔岩？”

“我知道。”

“是谁？”

“是男人。”

表姐匆忙穿好衣服，平平的声音恢复往常的起伏：“我给你买早餐去。”

我看着她在门口一闪而逝。

消逝？难道她并不是表姐？真实的表姐早已消逝？

太古怪，完全是胡思乱想。

空气颤颤的。

我穿好衣服，听见窗外熟悉的喧闹声，于是走过去往下望。

正望见表姐在一个早点摊前和房东奶奶相遇。

城市高矮错落的楼宇间，阳光灿烂的早晨已初露端倪。

噩梦之后，又是美好一天？

房东奶奶先表姐进门，端着一壶热腾腾的粥。

这是她亲手煮的，好像知道昨夜风大雨大我们熟睡中不及盖紧被子今早势必有着凉风险，故而在这壶香甜的粥里加了些可防治风寒的草药。

“刚才你表姐下楼一连打几个喷嚏，看你的状态也不好，趁热吃这药粥，驱驱体内的寒气。”

突听喷嚏，表姐揉着鼻子走进来，大大方方地端过奶奶盛的第一碗粥，嬉皮笑脸地感激：“奶奶煮的粥，不仅好吃还能治病。”

吃一口，喘粗气，手在嘴边猛扇。

奶奶慈爱地笑看她：“叫你趁热吃，不是趁烫吃，别吃得那么急。”

说话间，已给我盛满一碗。

我抓住机会调侃表姐：“从小到大，她最贪吃，经常被烫嘴。”

表姐不反击，却哈哈笑：“瞧，小时候烫到大，才烫出这丰满的嘴唇，怎样，性感吧？”

我低声阻止：“奶奶在呢，说话注意点。”

岂料奶奶也哈哈笑：“没关系，咱们是家人，是闺蜜，说这种话多正常。”

表姐放下调羹，过来亲热地挽住奶奶的一只胳膊：“对呀，咱们是无话不说的闺蜜。”

她们无话不说，我却隐约有点尴尬。

我看看手机，上班已很紧迫，大口吹着粥碗热气，猛吃起来。

表姐惊异：“我就知道你一直羡慕我的丰唇，现在开始烫嘴来不及了。”

奶奶忙说：“慢些吃，小心烫伤自己。”

我嘴里颠来颠去地含着滚热的粥，吐字不清地说：“七点半了，上班要迟到了。”

表姐无奈摇头：“说到上班，算来我也赋闲快两个月，今天应该找工作。”

我好不容易吞咽了热粥，火急火燎地抓起包就转身出门：“祝你成功，我先走啦。”

抵达公司，坐到自己的位置，嘴唇舌尖还留着奶奶那碗粥的热气。

舌头有些木，或许终究是被烫伤了。

如果不是着急上班，我会细细品尝那碗粥，想到这，鼻子一痒又打出清脆的喷嚏。

小倩打趣：“谁在思念你。”

“没有。”我展现腼腆本色：“只是昨夜下了大雨刮了大风，身子受寒。”

“我们这里，可都是非常优质的单身男人？”小倩往宁凯那边斜瞟：“除了他。”

言罢窃笑。

我微笑：“成哥不是呀，他结婚了。”

小倩突然露出如那晚表姐般不正经的神态，凑耳低声：“最近两口子闹矛盾，你不知道，昨晚成哥独自睡在公司。我大早来，发现成哥更早，还挺惊讶的，又看他懒洋洋的去卫生间洗脸，才明白他是在这里过夜。”

“或许只是公事繁忙，你别瞎猜。”

“我猜什么，卫姐性格太强，哪儿都压成哥一头，成哥已喘不过气。”

成哥走来，招呼那个朋友进办公室。

他虽没看向这边，我却如芒在背，有些窘迫地低头工作。

小倩倒是自然，那个朋友过去时，她还给他们问好。

他们关在办公室很久，墙壁门窗都隔音，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直到卫姐突兀地快步上楼，气呼呼地捶打门板：“有事当面说，我现在人来了，开门吧。”

没有人开门，她一拧门把自己闯进去，砰地门板关上。

这简直像速起速过的风暴，员工都心里咯噔，傻眼了。

小倩说的一点不错，这对夫妻真的闹了矛盾，而且矛盾绝不小。

我们正自目瞪口呆，卫姐立刻尖叫着开门跑出，楼梯口踩滑，滚跌下去。

紧随其后而出的是一道黑影，黑漆漆的人影，难辨穿着与面目，但我知道那就是成哥。

成哥就是那天表姐约我去咖啡馆在街上看到的诡异黑影。

我浑身震颤，恐惧从脚底猛窜至头顶，从外闪电般刺向心脏，混乱中直接从椅子上摔倒。

左右的王小倩宁凯直挺挺地起身，他们都在盯着成哥追卫姐而去的楼梯口。

其他人也都是这样。

都变成了成哥一样的黑影。

鬼影，森森。

手指湿了，黏稠，有刺鼻的气味。

抬手，眼前的手掌里是血，自己周围全是血，从办公室涌出来的血。

我惊骇的不顾手上有血，双手捂紧脸，失声尖叫。

叫声起，撕裂肉体和五脏六腑。

支离破碎的我不知何时已跌入昏迷。

醒来，竟回到租屋床上，表姐守着。

恐惧残留，我见表姐也似见了鬼，下意识地往床角瑟缩。

“别怕，事情过去了。”

“什……什么事情？”

表姐脸色不好，深沉一叹：“当天你们公司发生了命案，你本来就神经脆弱，身在现场遭受强烈冲击，吓得昏迷三天，现在终于醒了。”

“三天？”我呆若木鸡，声音嘶哑：“到底怎么回事？”

表姐凝重地看着我，眼里有明显的愧疚：“我不该让你去成哥公司的。成哥每次出行，不是出国，是去澳门赌钱。他欠了几百万赌债，却始终瞒着卫姐。四处借钱，找到那个朋友。那人特别讲义气，但东凑西凑，掏净家底，也只能给出几十万。深思熟虑一番，就想干脆再借些钱，合伙开广告公司。他们都有这方面的经验。最近行情也不错。用心做，短期挣个几百万还债没问题。于是两人信誓旦旦地合伙。为哄着不知情的卫姐，他便假装求到成哥，让外人看着以为是成哥在帮他。成哥做老板，他做主管。可……成哥还是赌性不改，又跑去输了几十万，把起始资金输一半，回来还想要另一半。他当然不同意，两个人就在办公室发生激烈争吵，终于成哥彻底爆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往他腹部捅去。”

“卫姐呢？”我脑海浮现当天卫姐仓皇跌下楼梯成哥化作黑影紧追而去的画面：“她没事吧？”

“卫姐……”本来还算镇定的表姐突然悲伤落泪：“她跌下去便人事不省，成哥在她身上捅三刀就跑了。送到医院，没伤要害。苏醒后，整个人却疯了。”

“为什么会这样？”

恐惧散尽，我也忍不住悲伤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