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调查·疑云重重
夜色褪尽时,裴烬终于松开了攥得发皱的那封匿名信。
纸页边缘被指尖的汗濡湿,墨迹晕开些许。可那行字——“武安侯府的事,没那么简单”——依旧像烧红的铁针,一下下扎在他眼底。
他坐在榻边,窗外天光大亮。长风门的院落在晨雾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鸟鸣。
脑子里两个声音缠得紧。
一个声音沉厚如鼓,是他从小到大听惯的、父亲裴霄教他的“忠义”——周泰跟了他八年,从他十四岁入军营起就寸步不离,抄家那日还替他挡了一刀。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
另一个声音却尖细如刺,是抄家那日三百多口人的哭嚎,是妹妹被拖走时喊的“哥哥救我”,是匿名信上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字——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指尖在信纸上反复摩挲,直到指腹磨得发疼。裴烬缓缓抬眼,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掩去了眼底的犹豫,只剩下一片沉凝。
查。
但要暗着查,不能打草惊蛇。
武安侯府的血不能白流。若是周泰真有问题,就算是八年情分,他也得讨个公道。
接下来的几日,裴烬面上瞧着如常。
依旧每日处理长风门的杂务,偶尔与周泰交代几句军务,甚至还会随口问起采买的琐事。可眼底的余光,却始终落在周泰身上。
第一日。
周泰是个粗人,往年采买都是让手下的兵去,顶多问一句账目。可这几日,他却总亲自往外跑,每次都说“去集市添些粮草和伤药”,却一去就是大半日。
第二日午后。
周泰从外头回来,脚步匆匆,进院时险些撞上进献茶水的小厮。裴烬恰好在廊下看练兵,目光扫过他的衣摆,顿了顿——
集市里都是青石板路,干净得很。可周泰的下摆沾着些湿润的泥点,颜色偏黑,不像是集市的路土,倒像是荒巷里的湿泥。
裴烬没作声,只淡淡问了句:“采买得如何?”
周泰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憨厚:“回门主,都置备妥当了。伤药备了不少,就怕兄弟们练功用得上。”
“嗯。”
裴烬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
心里却沉了几分。
第三日。
周泰竟主动找了陈策,旁敲侧击地问:“陈军师,咱们长风门最近的巡防路线,是不是换了?还有,门主前些日子提的,想借云姑娘的势往北边递消息,可有眉目?”
陈策是个心细如发的人,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裴烬。
裴烬坐在案前,指尖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些细碎的疑点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绕得他心口发闷。
入夜后,长风门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裴烬的房间还亮着烛火。
陈策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身夜露的寒气。他反手掩上门,沉声道:
“门主,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烬抬眼,看了他半晌。
终于伸手,从案下抽出那封匿名信,推了过去。
陈策接过,借着烛光快速扫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这信……谁送的?”
“一个街边的小孩。”裴烬声音低哑,“我让人查过了。那孩子说有人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把信送到长风门。连送信人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是个穿灰布衣裳的,个子不高。”
“十文钱……”陈策喃喃自语,指尖在信纸上点了点,“不是大手笔,却做得滴水不漏。显然是不想让人查到源头。门主,您怎么看?”
裴烬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帐顶,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不知道。周泰跟了我八年。当年我入军营,是他教我骑马,教我认兵器。抄家那日,他替我挡了一箭,差点没了命……”
他顿了顿。
“我不愿意信。”
可他还是把这几日发现的疑点一一说了出来:独自外出采买,一去半天;衣摆沾了不该有的泥点;打听巡防和动向,问得太细了。
陈策听完,沉默了许久。烛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凉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门主,如果周泰真有问题,那武安侯府的事……恐怕真的有隐情。”
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您想想,当年武安侯被诬陷通敌,那些‘证据’来得太快、太完整了,像是早就有人铺好了路,就等侯爷往里踩。抄家那日,咱们的撤退路线明明只有核心几人知道,可官兵却像长了眼睛,堵得分毫不差——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怎么会这么准?”
裴烬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还有。”陈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周泰是侯爷最信任的副将之一。军中的军务、粮草、布防,他几乎样样经手。若是他真的反了……”
他顿了顿。
“咱们现在的驻地、人手、甚至您想借云姑娘之势翻案的计划,他怕是都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裴烬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胸口起伏着,像是有怒,又像是有痛。
八年的情分,若真的掺了背叛——
那这八年的信任,算什么?
隔日辰时,周泰果然又说要去集市采买。
裴烬假意应了。待周泰出了门,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周泰走得不快。
先绕着集市转了半圈,买了些寻常的粮草和伤药,装模作样地和摊主讨价还价,看起来与往日无异。裴烬跟在人群里,心下暗忖——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下一刻,周泰付了钱,却没回长风门。反而拐进了集市后方的一条窄巷。
那巷子偏僻得很,两侧都是高墙,地上满是泥泞。正是那种能沾上衣摆的黑泥。
裴烬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脚步放得更轻,远远跟着。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上头挂着半旧的竹帘。周泰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又停顿片刻,再敲两下——
节奏分明。
很快,院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周泰拉了进去。
裴烬不敢靠近,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半个时辰后,院门再次打开。周泰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和进去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他走后不久,院里也出来一个人。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粗布短打。可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落脚极稳,绝不是普通的平民——那是军中练出来的姿态,而且是常年骑马的武将。
裴烬的心往下沉。
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男子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视野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
回去的路上,裴烬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周泰果然有问题。
那武安侯府的冤案,终于有了一丝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就能找到背后的人,就能为三百多口人报仇,就能把妹妹从和亲的苦境里救出来。
可这条路,指向的是北归——
他必须尽快回大靖,带着证据,联合太子裴琰,扳倒那些构陷武安侯府的人。
可若是走了,云浅月怎么办?
他想起破庙里的那个夜晚,他烧得昏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人守在身边,替他擦汗,替他掖被角。天亮时他醒过来,看到她趴在床边,青丝垂落,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美得晃眼。他忍不住想碰她的脸,她却突然睁眼,指尖点在他唇上,笑着说“摸一下,一两银子”。
他想起月下的那次表白,他鼓足勇气说“我喜欢你”,她却点着他的心口,眉眼弯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那时他只觉得她狡黠。如今想来,她怕是早就看透了他心里的算计,却还是留了余地。
他想起前几日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谁要你一辈子?不过是觉得你好玩罢了。”可他分明看到,她说这话时,眼底闪过的一丝躲闪,像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若是现在走,她会不会觉得,他之前的所有靠近,所有示好,都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势力?会不会觉得,他对她的那些心意,都是假的?
可若是不走——
周泰背后的人是谁?武安侯府的真相,还要等多久才能揭开?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妹妹的哭声,三百多口人的血债,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复仇和爱情,这两条路,似乎只能选一条。
而他,哪一条都舍不得。
回到长风门时,已是未时。
裴烬把陈策叫到房间,将跟踪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陈策听完,脸色比先前更沉:
“门主,周泰背后肯定有人。但咱们现在的势力,都在萧国扎根未稳,人手也少。就算查到那小院,也未必能撬开对方的嘴。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跑了。”
“我知道。”裴烬坐在椅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当然知道。长风门如今看似有模有样,可比起大靖朝堂里的那些势力,不过是蜉蝣撼树。
陈策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才咬了咬牙:
“门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咱们来萧国,初衷是借云姑娘的势,重建势力,好回大靖翻案。可这几日看您的样子,您对云姑娘,怕是真动了心。若是如此……”
他顿了顿。
“咱们的计划,还继续吗?”
裴烬抬眼,看向陈策。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对自己的前路,说出这三个字。
从前他目标明确,复仇是唯一的执念。可如今,心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舍不得。
前路就乱了。
晚饭时,周泰坐在裴烬对面。
夹菜的动作看似随意,却状似无意地问:
“门主,这两日怎么不见您去找云姑娘了?往日您可是恨不得天天往云梦阁跑。”
裴烬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
“她忙。”
周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也是,云姑娘是江湖第一人,自然事多。不过门主,您要是真想娶她,可得抓紧些。我听底下人说,云王萧衍最近总往云梦阁去。那可是皇子,身份摆在那儿,咱们比不得。”
裴烬的指节骤然收紧,筷子几乎要被捏断。可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泰讪讪地闭了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可垂下去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夜深人静,长风门的院落里只剩下月色。
裴烬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衫。露水打湿了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云梦阁的方向,黑沉沉的,只能看到模糊的檐角轮廓。
可他知道,云浅月就在那里。或许正倚着窗,或许已睡下,或许……也在想他?
“门主,还不睡?”
周虎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裴烬转头,月色落在他脸上,掩去了眼底的脆弱:
“周虎,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走,她会不会怪我?”
周虎愣住了,几步走过来:“门主,您要走?咱们的事还没成,怎么就要走了?”
裴烬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先去睡吧。”
周虎迟疑着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裴烬一人。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脑子里像放走马灯——
闪过父亲裴霄被押上刑场时的眼神,闪过妹妹被宫人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闪过武安侯府的火光,闪过三百多口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那些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要报的仇。
可紧接着,眼前又闪过云浅月的笑脸,闪过她在破庙里守了他一夜的疲惫,闪过她按着他的唇,低声说“让我多靠一会儿”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那些是他的心动,是他舍不得放下的温暖。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微微颤抖。
八年来,他扛过了抄家的灭顶之灾,扛过了流亡的颠沛流离,扛过了无数次生死一线。
可唯独此刻,他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扛不住了。
不知坐了多久,裴烬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露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凉意透骨。
他再次望向云梦阁的方向,轻声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这话轻得像风,散在夜色里。
既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个远在云梦阁的人听——哪怕她听不见。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周泰背后的人不会等,大靖朝堂的阴谋不会等,武安侯府的三百多口冤魂,更不会等。
可他还是想贪这一点时间。
想再多靠近她一点。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不是利用,是真的动了心。
转身回屋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太多。
而此刻的云梦阁。
云浅月正站在窗前,望着长风门的方向。
春兰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她立在窗前,轻声问:
“姑娘,夜深了,怎么还不睡?看什么呢?”
云浅月没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方向。半晌才抬手,关上了窗户。
“没什么。”
她接过安神汤,却没喝,只是放在案上:
“睡吧。”
春兰退下后,云浅月躺在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这两日,裴烬没来找她。
往日他总变着法子凑过来,送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或是找些由头同她说话。哪怕只是斗嘴,也热热闹闹的。
可这两日,他像突然消失了一样,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指尖划过枕边的玉佩,那是舅舅云中鹤留下的,刻着一个“云”字。
她想起裴烬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月下认真说“我喜欢你”,想起他受伤时抓着她的手喊家人的模样。
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那个人,这两天怎么不来了?
月色如水,漫过长风门的石凳,漫过云梦阁的窗棂。
照着两处无眠的人。
裴烬不知道,他暗中调查周泰的举动,早已落在了云梦阁的暗卫眼里。
云浅月也不知道,她随口问的一句“他怎么不来了”,会让暗卫将裴烬查云王府的消息,悉数送到她面前。
而周泰院门外的那个练家子——
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往大靖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