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边境·那个身影
长风门的院落里,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裴烬坐在石桌旁,指尖捻着一枚冷硬的铜钱,转了一圈又一圈。可那点微末的声响,终究盖不过心底翻涌的乱绪。
这几日他总这样,心神不宁得像揣了团火。
查副将周泰的线索断在了一处无人问津的渡口。派去查云王府的人也只带回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无非是云王萧衍近日频繁往边境跑,府里添了些新的侍卫。
可越是查不到,他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云浅月到底是谁?
她是江湖上抬手就能震住全场的第一人,是会笑着捏他脸说“摸一下一两银子”的明媚女子。可她也是总往边境跑,对军中之事熟稔得过分的“踏青人”。
“门主。”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忪。汉子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您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要是真喜欢云姑娘,就直接去问。这么查来查去的,先不说能不能查到什么,真伤了感情,得不偿失啊。”
裴烬抬眼,眸色沉得像浸了墨。
他沉默着将铜钱攥紧,指节泛白。
问?他怎么敢问?他怕一问,连如今这点带着算计的暧昧都留不住。
可他又不得不查——武安侯府三百多口人命,那些倒在边境的将士,他裴烬欠他们一个交代,欠父亲一个真相。
周虎见他不说话,也只能叹气退下。
院子里复又安静下来。裴烬望着院外的方向,那里是云梦阁,是云浅月的住处。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碰不得。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响。
是夏荷的声音。
裴烬敛了神色,见云浅月的侍女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裴公子,我家姑娘让我送些新做的桂花糕过来,说是谢您前些日子出手帮忙。”
裴烬起身,接过食盒时状似随意地问:
“云姑娘近日可好?”
夏荷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答:“好着呢。就是这两天总往外跑,说是去踏青。这大热的天,也不知道有什么青好踏的。”
裴烬的心猛地一跳。
指尖几乎要嵌进食盒的木沿里:
“往哪儿踏?”
夏荷的笑意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
“裴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裴烬立刻收敛了情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随口问问。她高兴就好。”
夏荷没再多说,寒暄两句便告辞离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裴烬脸上的笑意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叫住正要离开的周虎:
“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周虎一愣:“去哪儿?”
“跟着她。”
裴烬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云梦阁外的槐树下,裴烬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日头渐渐偏西,暑气稍减时,才见云浅月的身影从阁中出来。她没带任何侍女,一身素色劲装,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张扬娇俏的女子。
裴烬屏住呼吸,翻身上马,远远缀在后面。
他不敢靠太近。云浅月的武功有多高,他比谁都清楚,稍有不慎,便会被察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缰绳,黏腻得难受。
她果然往边境去了。
一路上,裴烬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去边境做什么?见什么人?为何连贴身侍女都不带?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又猛地撞进另一个身影——
战场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穿玄衣的“无名将军”。
那人身形修长,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杀得武安侯府的将士节节败退,是父亲裴霄口中“最棘手的对手”。
可他又想起破庙里,云浅月守了他一夜。昏黄的烛火下,她垂眸喂他吃药,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声说他是傻子。
这两个形象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一个是温柔得能揉碎月光的女子。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一路跟着。
从繁华的城镇走到荒僻的郊野,又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军营的轮廓。
那是萧氏王朝的边境大营,也是他曾无数次想要踏破的地方。
云浅月在军营外勒住马。裴烬立刻催马躲到一里外的山坡上,借着茂密的树林掩护,死死盯着下方。
他看到——
云浅月下马,走到军营门口。守门的士兵见了她,非但没有盘问,反而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
紧接着,他看到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青铜面具。
样式古朴,边角带着磨损的痕迹。正是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的,属于“无名将军”的面具。
她抬手。
缓缓将面具戴上。
就在面具遮住她眉眼的瞬间——
裴烬清晰地看到,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那股明媚张扬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肃杀的、属于战场的戾气。她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个身形,却像换了一个人。
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恨之入骨的那个身影。
“不……不可能……”
裴烬的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死死攥着身前的树干,指节崩裂,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那个面具。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他太熟悉了。
战场上,他无数次远远望着这个身影,看着她率领士兵冲垮父亲的防线,看着她的玄衣染满武安侯府将士的血。
她是云浅月?
她是那个无名将军?
她是他的杀父仇人?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
他想冲出去,想质问她,想拔出腰间的烈阳枪,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而出。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戴着面具,一步步走进军营,像走进自己的疆土。
不知过了多久,裴烬才找回呼吸。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他蹲在树后,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一定是我看错了。”他拼命说服自己,“一个面具而已,谁都能戴。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是她?”
破庙里,她守了他一夜,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她喂他喝药,嗔怪他笨手笨脚。她醒来时笑着说“摸一下一两银子”,眉眼弯弯,像盛了星河。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神?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嘶吼:
“你亲眼看到的!你亲眼看着她戴上那个面具,看着她变了模样!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裴烬没走。
他就那么蹲在山坡上,等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猩红,像战场上的血。
军营的大门再次打开。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穿玄衣的身影走了出来。她走到无人的林边,抬手摘下面具。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平日里的笑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云浅月。
千真万确,是她。
裴烬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
那些和云浅月相处的片段,此刻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脑海里。
初遇时,她按着他的唇说“嘘,让我多靠一会儿”。那时他只觉她眼神异样,如今才懂——她早就认出了他。认出他是武安侯的世子,是那个在战场上和她打成平手的小将军。
破庙遇险,她明明可以一招秒杀所有杀手,却偏要等他重伤昏迷才动手。原来不是心软,是试探,是想看他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她曾点着他的心口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原来她早就知道他的目的,知道他接近她是为了借她的势,为了回国翻案。
甚至他说起家人都没了时,她眼神里那点异样,哪里是心疼——
分明是愧疚。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步步为营接近她。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她掌中的猎物。
恨吗?
该恨的。
她是杀父仇人,是毁了他整个家的罪魁之一。
可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她守他一夜的模样,全是她清晨睁眼时带笑的眉眼,全是她捏着他的脸,娇俏地说“记账上”的样子。
恨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爱与恨交织在一处,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间起了风,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周虎带着人找来了。
“门主!”
周虎的声音里带着惊慌。他看到裴烬蹲在树下,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像失了魂:
“您怎么了?受伤了?是不是云姑娘她……”
“别问了。”
裴烬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撑着树干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周虎连忙伸手去扶,却被他猛地推开。
裴烬望着云浅月离去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沉沉的夜色。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与挣扎。
回程的路上,裴烬一言不发。
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周虎和几个部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裴烬忽然勒住马。
周虎紧张地问:“门主?”
裴烬望着远处的山峦。那是云梦阁的方向,被夜色笼罩着,看不真切。
他轻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周虎愣在原地,没听懂他的意思。
裴烬没有解释。只是扯了扯缰绳,继续赶路。
周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那背影比来时佝偻了许多。像是一瞬间老了好几岁,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回到长风门的驻地,裴烬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他不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墙壁。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她戴上面具的瞬间,她走入军营的背影,她摘下面具时漠然的脸,她骑马离去时决绝的姿态。
他想骗自己这是一场梦。可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树干时的刺痛,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该恨她。可那些温柔的片段像潮水般涌来,将恨意冲得七零八落。
他该原谅她。可父亲的冤屈,三百多条人命,又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坐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照破黑暗,透过窗棂,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裴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却依旧望着云梦阁的方向。
那里晨雾缭绕,看不真切。
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像他此刻混沌的心境。
他哑着嗓子,轻声说:
“云浅月……你让我怎么办?”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散在风里。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