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晨雾,落梅小院的寒意被日光冲淡些许,可屋内的气压,却比黎明时分更沉、更迫人。
雾怜松开握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短刀入鞘的轻响,在死寂之中格外清晰。
榻上的十六少雾清鱼彩依旧睡得安稳,小脸蛋恬静柔和,仿佛世间所有凶险都与他无关。唯有脚踝上那枚被阴镇牌压住的铜铃,仍在以人眼难察的幅度微微震颤,如同一颗被强行按住、却依旧不肯停歇的心脏。
它在与江南共鸣。
它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动。
雾怜垂眸,目光落在铜铃那道细纹上,裂痕如同一条毒蛇,正顺着铃身慢慢攀爬,每深一分,便像是在她心上多割一刀。
她布下的阴镇、符印、精血锁、十里结界,在对方眼中竟形同虚设。
能跨越南北千里,以双生铜铃为引,牵锁魂魄,精准牵动两个不足周岁的孩儿,这等手段,早已不是江湖旁门的阴术,而是雾家彩门失传百年的禁术。
一念至此,雾怜眸底寒光骤闪。
她终于彻彻底底想明白了。
对方不是外人,不是仇家,不是来路不明的异士。
是懂雾家秘传、从雾家内部走出来的人。
“好,很好。”
雾怜低声轻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冷意,“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要对两个婴孩下手了。既然你敢掀出百年旧底,那我便陪你把这烂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转身走向内室,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慌乱。乱世之中,她见惯了背叛暗算、骨肉相残,可唯独触及孩子,她便再无半分退让。
雾家的规矩,她守过。
刘府的颜面,她顾过。
可如今,谁动她的孩儿,她便拆谁的骨,焚谁的魂。
内室香案之上,摆着一枚半掌大小的青铜印,印身刻满扭曲符文,触手冰寒刺骨,正是雾家主母代代相传的血煞印。此印不镇宅,不祈福,只用来锁命、追凶、燃血开阵。
雾怜指尖轻轻划破掌心,鲜血顺着纹路滴落印面,原本暗沉的铜印瞬间亮起一抹暗红,如同活过来一般,发出细微嗡鸣。
“以我雾怜之血,启雾家追煞令。”
“以双生铜铃为引,以南北二地为界。”
“凡动我儿雾清鱼彩、雾馨焤遽者,凡触我雾家禁者,千里追魂,无处可藏。”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空气里,整座落梅小院骤然一静,院角几株未谢的残梅,竟在日光之中簌簌落地,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震断了花枝。院外暗处,数道气息猛地一沉,齐齐躬身。
那是雾家隐藏在刘府的死卫,此刻尽数被血煞印唤醒。
做完这一切,雾怜收回手,以锦帕拭去血迹,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股足以掀动方圆百丈的煞气,从未出现过。
她回到外室,重新守在榻边。
十六少雾清鱼彩不知何时微微动了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小脸蛋蹭了蹭,软糯得让人心头发软。雾怜心头一柔,周身所有冷硬,瞬间褪去几分。
“别怕。”
她低头,在孩儿额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娘在,谁也伤不了你。江南的弟弟雾馨焤遽,也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比雾潜来时更急、更乱,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慌。雾怜眸色一冷。她下令封院,无召不得擅入,更不许失态。来人敢如此莽撞,必定是江南出了大事。
“进来。”
她声音一沉,屋内温度再度下降。
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暗卫单膝跪地,盔甲上还沾着晨露与尘土,语气急促到发颤:“主母!江南急报!暖阁出事了!”
雾怜指尖猛地一攥。
“说。”
“十七少雾馨焤遽身上的阴镇符尽数焚毁,乳母被阴煞冲心,昏迷不醒,暗卫三人被无形之力震伤经脉,瘫倒在地!”
“十七少体温骤降,面色发青,呼吸微弱,仿佛魂魄要被拉出体外!”
“最要命的是——”暗卫喉结滚动,声音带着绝望,“十七少脚踝上的铜铃,碎了。”
“碎了?”
雾怜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然炸开,桌角茶杯应声碎裂,茶水溅湿一地。
铜铃一碎,双生牵命。
北地的十六少雾清鱼彩,也会被牵动魂脉!
她猛地看向榻上,只见原本安睡的十六少不知何时眉头紧紧皱起,小嘴唇发紫,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弱。脚踝上那枚未碎的铜铃,疯狂震颤,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
嗡——
铃音不再微弱隐晦,而是尖锐刺耳,如同催命符。
南北两铃,一碎一裂,魂线相连,阴煞顺着铃音疯狂涌入孩儿体内。
雾怜心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狠狠咽了回去。
对方根本不是挑衅。
是绝杀。
趁着她布防完毕,趁着她以为暂时安稳,直接震碎江南铜铃,要一次性拖走两个孩子的命。
好狠的心。
好毒的计。
“阴锁!”
雾怜厉喝一声,伸手按在十六少雾清鱼彩的脚踝上,精血顺着掌心狂涌而出,死死裹住那枚即将碎裂的铜铃,“给我锁住!谁敢动他,我便让谁魂飞魄散!”
血光笼罩铜铃,震颤稍稍减缓,可那道从江南延伸而来的阴线,却依旧牢牢缠在孩儿魂上,如同毒蛇缠绕,越收越紧。
雾怜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根线的尽头,不是江南,不是北地,不是任何一座城池。
而是一个她最熟悉、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雾家老宅,彩门禁地。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从来都不在外面。
而在她出生、长大、背负了一生的雾家本宗。
“我早该想到……”
雾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绝,“藏在老宅里的东西,终于还是出来了。”
她缓缓站直身体,转身望向门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刘府高墙,穿透了千里江河,落在了那座烟雨笼罩、阴气森森的雾家老宅。
“你以为碎了铜铃,就能带走我的孩儿?”
“你以为躲在老宅禁地,我就不敢踏平?”
“你以为雾家的规矩,能捆住一个要护崽的母亲?”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落梅小院,传遍暗处每一名死卫的耳中。
“雾潜!”
“属下在!”门外立刻传来雾潜铿锵的回应。
“传我令——”雾怜抬手,指向南方,声音斩钉截铁,“点火。”
“三响烟火,即刻升空。”
“从今日起,我雾怜,解除所有束缚,弃刘府颜面,弃雾家宗规,弃世间所有规矩。”
“凡与我儿雾清鱼彩、雾馨焤遽为敌者,皆是死敌。”
“凡藏凶者,凡助虐者,凡冷眼旁观者——”
“杀无赦。”
话音落时,天际之上,三道赤红烟火轰然升空,在白日里炸开三朵刺眼的血花。
北地惊闻。
江南震动。
雾家暗线,全线暴动。
榻上,十六少雾清鱼彩的铜铃震颤不止,裂纹已至边缘,随时会碎。
而雾怜手握短刀,立于日光之下,一身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这一局,她不再守。
她要攻。
要从阴曹地府里,把那只藏了百年的黑手,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