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长风门·辗转难眠
长风门的青石板路沾着晨间的露水,湿冷的气息裹着边境吹来的风,卷着裴烬的衣摆,一路跟到院落门口。
他带着周虎等人从边境回来时,日头刚爬过院墙,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气。
一路行来,快马加鞭,他没说过一句话。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张脸却白得像纸,眼底是散了神的空洞。仿佛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具躯壳在往前走。
周虎跟在后面,几次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门主去边境那几个时辰,到底撞见了什么?可话到嘴边,都被陈策递来的眼神按了回去。陈策是裴烬身边最久的人,最懂察言观色。他瞧着裴烬的背影,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周虎别多问。
进了院子,裴烬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抬手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隔绝了院中的所有声响。
门被他从里面扣上,落了闩。像一道鸿沟,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头。
周虎终于忍不住了,凑到陈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陈哥,门主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莫不是在边境遇上什么事了?”
陈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眉头拧成了川字,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出大事了。门主这模样,我从没见过。”
卧房里,没有点灯。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裴烬身上。他就坐在床沿,脊背慢慢塌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了神采的石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边境看到的那一幕。
玄色的战甲,勾勒出她熟悉的身形。哪怕隔了数十步远,他也能认出那走路的姿态——是云浅月。
她抬手戴上青铜面具,遮住了那张明媚张扬的脸,转身走进军营。将士们齐声喊着“将军”,声震四野。
后来,她摘下面具。夕阳落在她脸上。
那抹熟悉的笑,曾让他心头发烫。
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在战场上杀得他父亲裴霄大败的无名将军,那个让武安侯府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之一——
竟然是云浅月。
是那个会按着他的唇说“让我多靠一会儿”的云浅月。
是那个在破庙里守了他一夜、喂他吃药的云浅月。
是那个笑着说“摸一下一两银子”的云浅月。
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
一边是战场的血色。父亲倒在马下的模样,武安侯府三百多口人的哀嚎,边境那些死在她剑下的将士。鲜血染红了疆土,也染红了他的眼。
一边是她的笑,她的嗔,她的软。破庙里,她守了他一夜,他发烧时抓着她的手喊爹娘妹妹,她没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月下,他说“我喜欢你”,她点着他的心口,说“等你想清楚再来”。他送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她都收着,摆在窗边,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为什么……”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是你?”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赶走。可越是闭眼,那玄衣的身影、那张摘下面具的脸,就越是清晰。
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猛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甚至能想起,初见时她在武林大会上,一袭红衣,八抬大轿,一招“霜痕”震慑全场。那时他只觉得她张扬得耀眼,心里打着利用的算盘,想着娶了她,借她的势重建势力,翻案报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利用的心思,悄悄变了味。
破庙里她故意让他受伤,却又守着他一夜时,他动了心。月下她笑他吃醋时,他乱了方寸。她问起他家人,他说“都没了”,她眼里那点异样,曾让他觉得,她是懂他的。
可现在,所有的温情,都裹着一层血淋淋的真相。
门外传来周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心:
“门主,您没事吧?厨房温了粥,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烬没动,也没抬头,只是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没事,别进来。”
门外的周虎顿了顿,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天亮坐到天黑。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再到彻底暗下来。裴烬就那么坐着,没动过,也没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
他像一尊被钉在床沿的雕塑,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把整个房间冻住。
夜深了,他终于撑不住,躺到床上。
可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辗转反侧,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翻过来,是她戴面具的模样;翻过去,是她喂他吃药时的温柔。
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只是身形相似,也许她只是去军营办点事,也许……
可那些“也许”,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亲眼看到她戴上面具,亲眼看到她走入军营,亲眼看到将士们对她俯首称臣。那不是巧合,不是相似,那就是她。
云浅月。无名将军。
这两个身份,像两把重锤,反复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里衣也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破庙里的一夜,是演的吗?喂他吃药,说他是傻子,那些温柔,都是演的吗?
如果是演的,她怎么能演得那么像?像到他真的动了心,真的觉得,这辈子或许能和她过下去。
可如果不是演的……
那她为什么要杀他父亲?为什么要挑起战争,让武安侯府落得那般下场?
不对。
他猛地想起,她和父亲在战场对上时,还不认识他。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打得大败的将军,是他的父亲。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杀了他。
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武安侯府的数百口人,杀了他麾下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该恨她……”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可我为什么恨不起来?”
恨她的狠辣,恨她的欺骗。可只要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模样,那些恨意,就像被戳破的水泡,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就这么坐着,从深夜坐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
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茬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憔悴。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是陈策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门主,有件事……”
裴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
“进来。”
门被推开,陈策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裴烬的模样,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没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门主,云梦阁那边送来的。”
裴烬接过。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页,微微发颤。
他展开请帖。上面的字迹清秀隽逸,是他熟悉的笔锋——是云浅月的亲笔。
“明日云梦阁海棠花开,邀裴公子赏花。”
落款处,简简单单三个字:云浅月。
不过十余字,却像千斤重,压在他的心上。
“门主,您去吗?”
陈策小心翼翼地问,目光落在他攥紧请帖的手上。
裴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策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
“我不知道。”
陈策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问:
“门主,您昨天出去……是不是和云姑娘有关?”
裴烬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盯着请帖上的字迹,像是要把那纸盯出洞来。
陈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
“属下斗胆说一句。您要是真喜欢云姑娘,有些事就该当面问清楚。这么闷着,伤的是自己。”
裴烬抬起头,看向陈策。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迷茫:
“如果问清楚了,答案是你承受不起的呢?”
陈策愣住了。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如果答案是最糟糕的那个,门主该怎么承受?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倾心之人。怎么选,都是错。
就在这时,周虎端着早饭进来了。
见两人脸色凝重,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急事,大大咧咧地问:
“怎么了这是?云姑娘又送点心了?前些日子送的桂花糕,门主不还吃得挺香吗?”
陈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送的不是点心,是请帖。邀门主去云梦阁赏花。”
周虎眼睛一亮,把食盘往桌上一放,凑到裴烬跟前:
“赏花好啊!门主,您可得去!云姑娘主动邀您,这是好事啊!多少人想求她一个笑脸都求不来,她倒主动邀您了,说明心里有您!”
裴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好事?”
周虎没听出他话里的苦涩,还一个劲点头:
“那可不!海棠花开,美人相邀,多浪漫的事!门主您打扮得精神点,明儿去了,准能成!”
裴烬没解释。
只是把请帖叠好,收进袖中,低声说:
“让我想想。”
周虎还想说什么,被陈策拉了一把。两人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卧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裴烬重新取出那张请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翻江倒海。
她邀他赏花,是真心的吗?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他?
她知道他已经知道真相了吗?知道她看到了她在边境的模样,知道她就是那个无名将军了吗?
如果他去了,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是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和她演那场郎情妾意的戏?还是当场质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杀他父亲?
如果他不去,她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就此断了联系?
他该继续查她,查清楚她到底是不是慕容烈的棋子,查清楚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还是该相信自己的心,相信那些温柔不是假的,相信她或许有苦衷?
可他的心……
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他想起初遇时,她将计就计,按着他的唇,说“嘘,让我多靠一会儿”。那时她的唇瓣微凉,气息拂在他的脸上,让他耳尖发烫。
想起破庙里,他昏迷醒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柔软得像云。她睁眼看他,笑着说“摸一下一两银子”,他笑着回“我记账上”。那时的心动,是真真切切的。
想起他说起家人都没了时,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心疼他。
那些都是假的吗?都是她演的戏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想见她。
哪怕她是杀父仇人,哪怕见了面,或许就是拔剑相向的结局,他也想见她。
恨自己这样没出息,恨自己放不下,可控制不住。
裴烬走到窗前,推开窗。
目光望向云梦阁的方向。隔着几条街,他能想象出那里的海棠花,开得该有多盛。像她那日穿的红衣,热烈又张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轻声呢喃:
“云浅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攥紧了手中的请帖,边角都被他攥得发皱。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憔悴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痛苦、挣扎——
终于。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道:
“陈策,回帖,说我明日赴约。”
门外传来陈策的应声:“是,门主。”
裴烬又转回身子,望着窗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