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云梦阁·互相试探
暮春的风卷着海棠的甜香,绕着云梦阁朱红的门檐打了个旋。
裴烬站在门前,青石板上落着几片粉白的花瓣。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混着隐约的酒意,竟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些。
他抬手理了理新换的月白锦袍,指尖划过领口时,触到颈间未散的倦意——昨夜他几乎未眠,烛火燃尽了三支,桌上摊着的是暗卫递来的密报,字字都指向那个他不愿相信的答案。
下颌的胡茬刮得干净,可眼下的青黑却像浸了墨,怎么遮都遮不住。
“裴公子来了?”
春兰掀开门帘,笑盈盈地迎出来,帕子上还沾着花瓣:
“姑娘在花园里候着您呢,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裴烬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只停在唇角,未及眼底:
“路上耽搁了,劳烦姑娘久等。”
春兰只当他是客气,引着他往里走。
没注意到他落在门槛上的脚步,顿了足足一息——
他在这门外,竟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鼓起勇气叩门。
穿过抄手游廊,便是云梦阁的后花园。
满院海棠开得泼天似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云浅月就站在那株最大的西府海棠下。一身红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海棠簪。抬手拂去肩头花瓣时,腕间银铃轻响,脆得像撞在人心尖上。
“来了?”
她闻声回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春光,笑着朝他招手:
“快过来看看,这株海棠今年开得最好。我特意留着等你来看。”
裴烬一步步走近。
脚下踩着花瓣,软得像踩在云端。他看着她的笑脸,那笑容明媚得晃眼,像极了初见时她坐在八抬大轿上,挑眉说“盟主之位我不稀罕”的模样。张扬,鲜活。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恍惚了。
怎么会是她?
战场上的无名将军,玄衣蒙面,出手狠戾,一招一式都带着杀伐之气,能让数万将士闻风丧胆。
而眼前的云浅月,指尖捻着花瓣,眼里盛着笑意,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点娇憨。
怎么看,都和那个冰冷的面具人判若两人。
他走到她身侧,晚风卷着她身上的香气袭来——不是军营里的硝烟味,是淡淡的兰芷香,混着海棠的甜,清冽又温柔。
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又狠狠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滞了。
“确实好看。”
他低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黏在她脸上。
他试图从她的眉眼间找到破绽,找到那个“无名将军”的影子。看她笑时眼角的弧度,看她抬手时的姿态,看她迈步时的步伐——
可她笑得太真,眼神太亮,连指尖划过花瓣的弧度,都柔软得不像握过剑、杀过人的样子。
也许……真的是他多心了?
也许那天在边境看到的,只是身形相似的人?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被恨意冲昏了头,凭空臆想出来的?
“发什么呆?”
云浅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难不成是看我看呆了?”
裴烬回过神,堪堪避开她的手,耳根微热:
“只是觉得花开得盛,看得入了神。”
“哦?”
云浅月挑眉,弯腰拾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指尖摩挲着纹路:
“这朵可惜了,刚开就落了。倒像有些人,心思藏得深,明明想看,偏说看花。”
她语气轻快,像随口说笑。
可裴烬的心却沉了沉。
他知道她是聪明人,半点心思都瞒不过她。只是没想到,她竟这般直白。
两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
云浅月指着这株说颜色好,那株说花期短,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仿佛前几日那些试探与拉扯都不曾有过。
裴烬一一应着。
可注意力却全在她身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他看着她。
一边是翻江倒海的怀疑。
一边是不受控制的心动。
恨她是那个让他家破人亡的无名将军,又贪恋她这片刻的明媚。哪怕知道这明媚或许是假的,也舍不得移开眼。
“裴公子。”
云浅月忽然停步,转头看他,笑意里带了点促狭:
“你昨晚没睡好?眼底下那青黑,都快能养金鱼了。”
裴烬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指腹触到眼下的微凉,才想起自己竟忘了遮掩:
“有吗?许是……昨晚想些事情,睡得晚了些。”
“想什么事?”
云浅月凑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语气带着点好奇:
“说来听听。若是烦心事,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裴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喉结滚动,那句“想你”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若是说了,他还怎么查下去?若是说了,万一真相真的如他所想,他该如何自处?
“不过是些琐碎事,不值当提。”
他偏开脸,避开她的目光。
云浅月看着他闪躲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再追问。
她早察觉到他不对劲了。
今日的他,话少得可怜,笑也笑得勉强。那双总是带着炙热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苦。
春兰端着茶点过来了。
青玉茶盘上摆着两盏白瓷茶碗,配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裴烬爱吃的。云浅月招呼他在石桌旁坐下,亲手提起茶壶。热水注入茶碗,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尝尝这个。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我特意让人存着的。”
她将茶碗推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节。
两人都是一顿。
云浅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捻起一块桃花酥,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裴烬低头端起茶碗,滚烫的茶水触到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像烧红的针,烫得他指尖发麻。
春兰在一旁看得偷笑,被云浅月横了一眼,忙捂着嘴退到廊下。却还忍不住偷偷瞧着两人。
石桌上的茶烟袅袅,绕着两人打了个圈。
裴烬喝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悸动,抬眼看向云浅月,装作随口问道:
“云姑娘从小就在江湖上长大吗?”
云浅月抬眸,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怎么?裴公子今日倒是好奇起我的身世了?”
“只是随口问问。”裴烬垂眸,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你武功这般高,总该有师承才是。”
“师父是云中鹤,前武林盟主。”
云浅月的语气淡了些,指尖划过茶碗的边缘:
“不过他老人家半年前就云游去了。如今在哪儿,我也说不清。”
裴烬的心猛地一沉。
云中鹤。前朝皇后云归晚的兄长,也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又问:
“那你父母呢?”
云浅月的笑容倏忽淡了一瞬。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常:
“都不在了。我自小跟着师父长大。父母于我,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罢了。”
“抱歉。” 裴烬低声道。
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既希望从她口中听到更多线索,又不忍见她露出这般落寞的模样。
“没什么好抱歉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云浅月摆摆手,将话题抛了回去:
“倒是你,裴公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总不能一直漂泊江湖吧。”
裴烬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
“做过几年生意,走南闯北的。不过后来出了点事,就歇了。”
“生意人?”
云浅月笑了,眉眼弯弯:
“我瞧着不像。”
“哦?”裴烬抬眼,强装镇定,“云姑娘觉得我像做什么的?”
“像当兵的。”
云浅月往前凑了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像剑,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你那身手,那气度,还有你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股沙场的戾气。可不是生意人能有的。”
裴烬的心跳骤然如鼓。
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指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茶碗。他死死盯着云浅月的眼睛,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刻意——
可她的眼神坦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他定了定神,扯出一个笑,语气故作轻松:
“云姑娘真会开玩笑。我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当兵?怕是给人家当靶子还差不多。”
云浅月看着他强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却没再追问。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心里却清明得很。
她怎会不知道他是谁?
战场上那个与她战成平手的小将军,武安侯世子裴烬。她亲眼看着他策马冲锋,亲眼看着他挥枪杀敌。那杆烈阳枪的招式,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是生意人?
骗谁呢。
只是她不戳破。
她想看看,他到底在查什么,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茶碗见了底,院中的海棠还在落。
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
云浅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往花园深处走去。裴烬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着,又分开。
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走了半晌,云浅月忽然回头。
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
“裴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烬的脚步顿住。
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笑着:
“云姑娘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云浅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话少,笑也假,还总偷偷看我。你往日里可不是这样的。”
被她当面戳破,裴烬的耳根瞬间红透。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掩饰道:
“我……我只是觉得今日花开得好,多看了几眼罢了。”
“看我,还是看花?”
云浅月挑眉,步步紧逼。
裴烬抬眼。
撞进她盛着笑意的眸子里。那里面有戏谑,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柔软。
他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所有的怀疑与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绕指柔。
“都看。”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风。
云浅月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枝头最盛的那朵海棠,晃得裴烬睁不开眼:
“这还差不多。”
看着她的笑,裴烬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怀疑,竟又开始动摇。
她笑成这样,怎么可能是那个手上沾了他家满门鲜血的无名将军?
她会守着他一夜,会喂他喝药,会对着他笑,会像现在这样,带着点娇憨地追问他是不是偷看她——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他的仇人?
也许真的是他弄错了。
也许那个无名将军,只是个身形相似的人。
也许他只是被仇恨蒙了眼,才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可理智又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亲眼看到的。
边境军营里,那个玄衣蒙面的身影。那走路的姿态,那抬手的弧度,分明就是她。
不会错的。
绝不会错。
爱与恨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像两股蛮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成两半。
他想质问她,想逼她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的笑容堵了回去。
他舍不得。
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安宁,舍不得看她脸上的笑意消失。
“逛了这么久,也累了。”
云浅月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晚上就留在这儿用饭吧。今日月色该不错,咱们喝两杯。”
裴烬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云浅月挑眉,故意打趣他:
“难不成你还怕我酒后乱性,对你做些什么?”
裴烬哭笑不得,看着她促狭的模样,心里的紧绷竟散了大半:
“云姑娘……”
“玩笑罢了。”
云浅月摆摆手,笑意盈盈:
“就只是吃顿饭,喝两杯。没别的。”
裴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盛着春光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星星。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
“好。”
春兰将裴烬引到客房歇着。
朱红的窗棂外,海棠花影晃动。裴烬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留下来是对是错。
留下来,或许能查到更多线索。可也意味着,他要继续对着她演戏,继续在爱与恨的边缘挣扎。
可若是走了,他不甘心。
他想多看看她。哪怕只是多一眼,哪怕这一眼里,藏着数不清的算计与怀疑。
窗外的风卷着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极了战场上那些染血的旌旗。
他闭上眼。
眼前却交替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是红衣张扬的云浅月。
一个是玄衣蒙面的无名将军。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另一边。
云浅月站在自己的卧房窗前,望着裴烬所在的客房方向。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竟显得有些孤清。
“姑娘。”
春兰端着温水进来,小声问道:
“您今晚留裴公子用饭,是想……”
云浅月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淡得像水:
“他今日不对劲。我想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事。”
“万一他……”
春兰的话没说完,却也透着担忧。裴烬的身份本就可疑,留他在府中用饭,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不好收场。
“万一什么?”
云浅月转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云梦阁的地界,还轮不到旁人撒野。”
春兰噤了声,不敢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