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赤红烟火在天际炸开余烬,落梅小院内外的煞气,非但未散,反倒愈发沉凝如铁。
雾怜立在榻前,垂眸望着十六少雾清鱼彩。孩儿面色依旧泛青,小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时轻时重,脚踝上那枚铜铃裂纹已爬满大半,随时会步江南哥哥后尘,彻底碎裂。
双生同命,一损俱损。
江南十七少雾馨焤遽铜铃已碎,魂脉被阴煞缠死,若北地这边再失了镇压,不过半日光景,两个孩儿便会一同被那股无形之力拖走。
她不能走。
半步都不能。
雾潜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气息仍未平复:“主母,烟火已传,四方暗卫皆已收到指令,随时听候调遣。”
雾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孩儿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南那边,我不亲自去。”
雾潜微微一怔:“主母?”
“我若离开刘府,十六少便无人坐镇镇压,阴煞只会反噬更快。”雾怜指尖轻轻落在孩儿发烫的小脸上,语气冷定,“攘外先安内。刘府这潭死水,今日必须先搅清。”
府外静得反常。
封府令已下一夜,大房一脉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动静,既无人来问,无人来闹,也无人来探。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群蹲在暗处的狼,只等她一转身,便扑上来撕碎她的后路。
“你带五名精锐死卫,立刻前往江南。”雾怜沉声下令,“带上我的血煞印副印,以我精血为引,重布三重阴锁,务必护住十七少最后一丝魂脉,撑到我这边了结。”
“属下遵命!”雾潜重重叩首。
“还有。”雾怜忽然顿声,语气更冷,“江南一行,若发现刘府之人插手,或是与雾家旧敌暗通——”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不必回报,就地格杀。”
“是!”
雾潜转身便走,步履如风,不敢有半分耽搁。
屋内再度只剩下雾怜与榻上的孩儿。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短刀,刀鞘冰凉,触之便让人心神一稳。
刘府不是她的家,只是她暂时栖身之地。
可如今,这地方困着她的孩儿,藏着暗算她的人,她便不能任由这一府人冷眼旁观、暗中拖后腿。
“来人。”
雾怜一声轻唤,门外立刻走进两名贴身侍女,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去,传我口令。”她目光淡漠,“府中所有管事、各房主事,一炷香之内,齐聚前院正厅。迟到者,杖责三十;不到者,以通敌论处。”
两名侍女浑身一颤,连忙应声退下。
不过半炷香功夫,前院便已隐隐传来骚动。
封府本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如今雾怜骤然召集全府主事,谁都嗅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雾怜最后看了一眼十六少雾清鱼彩,俯身轻声道:“娘去去就回。谁也别想在背后动手脚。”
她转身出门,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逼人的气势。
沿途下人纷纷避让,低头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
前院正厅内,早已站满了人。
刘府各房长辈、管事、管家、甚至几位旁支的男丁,全都到齐,神色各异。有人惶恐,有人漠然,有人眼底藏着不服,还有人故作镇定。
大房那一脉,站在最前排,一个个垂着眼,看似恭敬,实则浑身都写着“看你好戏”的漠然。
雾怜缓步走入厅中,没有落座,只站在主位之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瞬,厅内温度骤降。
“昨夜至今,江南急报三封。”雾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十七少雾馨焤遽遭人暗算,铜铃碎裂,魂脉将断。十六少雾清鱼彩受双生牵连,命在旦夕。”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落在大房众人身上:“我封府守子,全府上下戒严。而你们——”
“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是真不知情,还是在等我倒下,等我孩儿出事,好瓜分这一府权势?”
大房一位长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勉强开口:“主母,我等……我等只是不敢惊扰主母,并无他心。”
“不敢惊扰?”雾怜轻笑一声,笑意刺骨,“我儿生死一线,你们若无动于衷,便是冷漠;冷漠不动,便是异心;有异心者,在我雾怜面前,与敌人无异。”
她话音一落,身后暗处瞬间闪出两名死卫,气息冷冽。
厅内众人脸色骤变。
“我今日不与你们论亲情,不讲情面。”雾怜语气斩钉截铁,“从此刻起,刘府全府,由我一人掌控。”
“第一,府中所有门禁、库房、人手调动,一律需我手令或死卫传话,违者,以叛府论处。”
“第二,各房闭门自省,不许私传消息,不许聚群议论,更不许与外界暗通书信。敢有一例,全家赶出刘府。”
“第三,若十六少有任何闪失,无论内忧外患,在场所有人,一个都别想脱身。”
字字如刀,扎进人心。
大房众人脸色惨白,却无人再敢反驳。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被他们暗中轻视的主母,而是一个为了孩子,敢拉着全府陪葬的疯子。
雾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管家身上:“你,负责盯紧各房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是!”管家双腿发颤,连忙应声。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从外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母!府西角院墙附近,发现有人暗中放飞信鸢,已被拦下!信笺已截获!”
雾怜眸中寒光一闪。
“呈上来。”
暗卫立刻递上一张被箭射穿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字迹刻意扭曲,却依旧藏着熟悉的笔锋:
【铜铃将碎,主母离府,可动。】
厅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大变,惊恐不安。
内鬼。
真的有内鬼。
就在这府里,就在他们中间。
雾怜捏着纸条,指节泛白,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再度扫过厅中每一张脸。
“很好。”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怒,只有彻骨的杀意。
“我本想先稳住府中,再慢慢清查。”
“既然你急着跳出来——”
“那我便成全你。”
风从厅外吹入,卷起她的衣角。
榻上十六少雾清鱼彩的铜铃,在院中再度发出一声微弱却刺耳的颤响。
刘府内乱将起,江南危局未解,雾家老宅的阴影还在暗处窥伺。
而藏在府中的那只内鬼,终于自己,露出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