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思过崖的石洞里,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沈渊靠坐在石床边,手腕上新的锁魔链沉甸甸地压着。
上面的符文比之前那条更加繁复,每一条都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一夜没睡。
“你爹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扎了一整夜。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长什么样,想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想他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是受苦还是自由。
想得越多,越睡不着。
石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渊抬起头,看见林清浅端着个托盘从门缝里侧身进来。
她的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动作有些僵硬,可托盘端得很稳,碗里的粥一滴都没洒。
“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刚熬的,还热着。”
沈渊看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化作淡淡的雾,雾里有肉末和青菜的影子。
每次林清浅做了,都会给他留一碗。
可现在他看着这碗粥,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师姐,你受伤了,不用天天跑。”
“我不跑,你饿死在这儿?”林清浅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可眼底的血丝藏不住,显然也没睡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掌门又给你上了锁魔链?”
沈渊抬起手腕,让那条漆黑的锁链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清浅盯着那条锁链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三天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渊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还热着,暖暖地滑进胃里。
可那股暖意到不了心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冷又硬。
“我爹还活着。”他忽然说。
林清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掌门说的。”沈渊盯着碗里的粥,声音有些飘。
“他说我爹叫陆长明,是魔道中人。
当年为了保护我娘,被仙门抓走了。
现在还活着,关在某个地方。”
他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看向林清浅:“师姐,你说他长什么样?”
林清浅愣了一下。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他。”沈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在山下破庙里,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有人来接我。有时候梦见是个高个子,有时候梦见是个瘦子,有时候梦见是个穿黑衣服的。可每次醒来,都是一个人。”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流泪,只是直直地看着林清浅,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你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不知道我在这儿吗?还是……他不想来?”
林清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压抑了十八年的东西——渴望,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如果他知道你在这儿,他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为你娘拼过命。”林清浅看着他,“一个肯拼命的人,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沈渊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石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说得对。你爹,不是不想来。”
两人同时转头。
掌门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白袍如雪,须发如霜。他站在晨光里,周身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林清浅站起身行礼。掌门摆摆手,目光落在沈渊身上。
“清浅,你先出去。”
林清浅看了沈渊一眼。沈渊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身,从石门缝隙里钻了出去。
石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掌门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他看着沈渊,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
“你爹,”他终于开口,“叫陆长明。”
沈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魔道中人,却不是你想的那种魔。”掌门的目光投向洞口,投向外面的云天,“他出身魔道世家,自幼习魔功,二十岁便名震魔道。可他从不滥杀无辜,不欺弱小,不参与正魔之争。在魔道里,他是个异类。”
沈渊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和你娘相遇,是在一次正魔交战之后。”掌门的眼神有些飘远,“你娘受伤落单,被他救了。那时候没人知道对方的身份。一个受伤的女子,一个救人的男子,就这么遇上了。”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后来知道了,可已经晚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
沈渊的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
“他们在一起之后,东躲西藏,东奔西跑。你娘怀了你之后,决定退出仙门,和你爹归隐。她想得很简单——只要不参与正魔之争,仙门就不会再找她麻烦。”掌门的目光沉了下来,“可她错了。”
“仙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他的声音有些涩,“他们说,蜀山天才弟子堕入魔道,是奇耻大辱,必须清理门户。他们派了人去追杀,一波接一波,不死不休。”
沈渊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爹护着你娘,杀出一条血路。可一个人,挡不住整个仙门。”掌门看着他,“最后一战,他被七个化神期高手围攻,力竭被擒。你娘亲眼看着那些人把他带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追杀三年,一路逃,一路杀。最后逃到蜀山脚下,跪在山门口,求我收下你。”掌门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把刚出生的你抱在怀里,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你接过来,她就倒在山门口,再也没起来。”
沈渊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
他想起昨晚魔剑给他看的那些画面——那个浑身浴血的女人,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原来那就是她。
原来她跪了一夜。
原来她不是不要他,是来不了了。
“掌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
掌门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掌门说:“她说:‘师叔,告诉他,娘这辈子,不后悔。’”
不后悔。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沈渊心里。
不后悔认识那个人。
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
不后悔走上这条路。
沈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句。”掌门的声音更轻了,“她说:‘若有一天,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就告诉他——娘对不起他。’”
对不起。
沈渊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低着头,任那股酸涩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锁魔链上,落在石板上。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能陪他长大?
对不起让他走上这条路?
还是对不起……把他生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跪了一夜,求人收下他,求人杀了她,求人告诉他,她不后悔。
她什么都没为自己求。
只求他活着。
“掌门。”沈渊抬起头,眼睛红着,却没有流泪了,“我娘被关在剑狱里,对吗?”
掌门点头。
“我要去救她。”
掌门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沈渊的声音很平静,“剑狱十八层,越往下越凶险。我可能死在里面,可能救不出来,可能连自己也搭进去。可那是我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她跪了一夜,把我送到这儿。我活了十八年,吃饱穿暖,有人护着,有人关心。她呢?她在剑狱里关了十八年,魂魄被镇压,永世不得超生。凭什么?”
掌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要跟仙门作对。”沈渊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孩子,活得很好。她可以不后悔,可以安心。”
掌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沈渊面前。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确定。”
“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哪怕会连累你师姐,连累那些帮过你的人?”
这次轮到沈渊沉默了。
他想起林清浅染血的白衣,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想起她说的“我陪你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锁魔链。
“我会尽量不连累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实在连累了……我会还。”
掌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点了点头。
“三日后,若你还能坚持这个答案,我就送你去剑狱。”
沈渊猛地抬起头。
“可你要记住,”掌门的声音沉了下去,“剑狱十八层,每一层都有镇守者,每一层都可能要你的命。你娘在最深处,要见她,你必须闯过十七层。”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掌门转身往洞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斩业剑的真正力量。”
掌门的目光落在沈渊手腕的锁魔链上:“这链子锁着你,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三日后,我会亲自解开它。可解开之后,你能不能驾驭那柄剑,就看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
“你娘当年,用了三年才真正驾驭斩业。你只有三天。”
说完,他走出了石洞。
沈渊坐在原地,盯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久久没有动。
三天。
他能学会吗?
他不知道。
石门外,林清浅悄悄探进头来。
“沈渊?”
沈渊转过头,看着她。
林清浅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她什么也没问,就那么坐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沈渊忽然开口:
“师姐,你说,我三天能学会吗?”
林清浅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渊愣了一下。
“可我知道一件事。”林清浅看着他,“你娘能用三年学会,你只用三天,说明你比她厉害。”
沈渊想笑,可嘴角扯了扯,没扯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清浅打断他,“可你问我,我就这么答。”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天后,不管你能不能学会,我都陪你去。”
沈渊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血丝,看着她肩上缠着的白布,看着她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师姐。”
“嗯?”
“……谢谢你。”
林清浅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和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