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一月，清晨，霜雹刚过。

寒山对雨又冰清，晶莹照见行人数点，缓缓徐徐。山下聚落成镇，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镇，小镇上民风淳朴，百姓们大多虔敬佛法，这点当下一观了然。山上坐落着一座寺庙，以寒山为名，以慈悲为怀，不仅是镇上百姓的礼佛之所，更是满足之地。

关于寒山寺，据镇上最年长者称建立久远，自祖辈时便是一处宁静之所，也有人说不止，要论流风布俗，大德广化，要追溯到远祖的年代，那个年代，还没有这座小镇吧？远祖的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恐怕谁也说不清寒山寺具体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总之，寒山寺的佛业传承已经很久很久。一二百年的时间山河改容也是平常，寒山不变，德音俊发，也难怪能令人如此虔敬。

寺门依时敞开，从里面走出两位身穿灰白棉衣的小僧。这两位小僧一般大小，面容各异，一位清秀中透着刚毅，此刻单手抓着扫帚，在寒风下身躯挺立，另一位方正中带着腼腆，此刻腋下夹着扫帚，双手先是在胸前搓揉，而后放到哈出热气的嘴边搓揉，被寒风一吹，又身躯抖抖，只一会儿的功夫，鼻子都微微红了。

清秀小僧侧面关心道：“师弟可是受冻了，修行可不能落下啊！”

方正小僧一捏鼻子，颤颤脑袋回道：“我们现在不正是在修行吗？只是人有才情，骨有雄健，师兄身强体健，师弟我是远远比不上的。”

“如此更要识得修行紧要，昨夜大寒，今晨霜冻，寒露湿重，山路易滑，你不紧要修行，待罪业犯时，就追悔无极了。”

“师兄总爱严重说话！”方正小僧把嘴一翘，寒风一吹，嘴角不自然地一笑，随即呐呐不说话了。

清秀小僧见状笑着拍拍自己这位师弟说道：“还是先修行吧，已经有信士登山了。”

“啊！”方正小僧嘴里哼出一声怪叫，连忙跟随师兄沿着山路往山下净扫，每一个台阶都扫得极为仔细。

镇上礼佛最虔诚的要数两位上了年纪的信士和信女，那位信士大家都唤他李老伯，李老伯年轻的时候是一位猎户，后来在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伤了腿，请了镇上的大夫和郎中看了都治不好，家里寻思着要不要去趟城里找个名医给瞧一瞧，兴许能妙手回春呢。李老伯心疼银钱，又叹息年纪，所幸将心一狠，不治了，从此落下病根再也不能奔趋跳跃了，李老伯失去了这项本领，自然也就无法再上山打猎了。不过李老伯早有打算，凭着窖中多年积攒的银钱购置了五十亩的良田，自己又有木匠的手艺，生活过得还算富余。说来也怪，李老伯原先是不信佛的，寒山寺的慈悲甘露也没有洒在他的病腿上，偏偏后来他又信佛了，且无比的虔信，近乎每一日都是头一位来到寺里参禅礼佛。镇上有人说他当猎户的时候杀业太重，临到报应来了才想起来皈依佛门，还是晚了些。

李老伯虽然伤了腿，不能奔趋跳跃，但健步仍快，走到两位僧人跟前见礼时他们离山腰还有段距离，师弟欠身回礼时面色稍异，师兄将一切看在眼里等扫了三个阶梯后才悄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师弟边打扫阶梯边悄声回道：“师兄你可看到李老伯的衣裳了？”

衣裳？刚刚一面瞥见，李老伯身上穿着的是毛青布织成的棉衣，外面还套了一件毛皮，莫不是那件毛皮？

“师兄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那件狼皮袄！”

“师弟，李老伯原先是一位猎户。”

“我知道，可我就是看了不快。”

张老太太上山时将将看见李老伯的身影，只一眨眼，人影已经模糊，张老太太笑了笑，她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可不会去与一位猎户比拼脚力。说起张老太太，那可是镇上鼎鼎有名的大善人，寒山寺不置田产，生活所系全赖檀越布施，其中张老太太出钱甚巨，镇上有遭了难的，也多见其有周济之举。如此乐善好施的一位信女，其实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城里。据说张老太太家是在城里开绸缎庄的富贾，来到小镇是筹备在镇上开一家布行的，谁曾想张老太太（那时候还不能叫张老太太）一来到镇上就相中了寒山寺，去了一次寒山寺后顿时就对城里的寺院弃如敝履，任凭家里百般劝说就是不回城里，就这样一直留在镇上主持布行的经营。

清晨霜冻，寒山湿冷，张老太太步履又慢，等张老太太走到两位僧人跟前见礼时他们已迎在山腰。张老太太年岁虽高目力却好，她一见方正小僧的情状就知其不受冻寒，当下一阵自责说道：“苦了大师了，今岁寒甚，还需厚重的桂管布方能御寒，老身今日便差人去城里采买一批桂管布回来。”

方正小僧将腰一挺，微笑着说道：“身外不是苦因，檀越布施棉衣，小僧感激不尽，只是小僧学业尚浅，灭谛未参，自不能到无苦境界。檀越年事已高，不宜久立风寒，还请先进寺里吧。”张老太太听了方正小僧的话蹒跚着脚步继续登山，心里想着桂管布是无论如何也要采买的，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寒冬最是难熬，天气再这么冷下去，可是要死人的！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身在想些什么？

按说这般严寒的天气，只有两位信众会在此时上山礼佛，偏偏这时候山下出现了第三个人，两位僧人望着疑惑着忘了神，一时间伫立在苍白的山腰，只依稀目见落雪寒梅飘摇，忽然间就飘摇至目前。

“两位小师傅，请问山上是否就是寒山寺所在？”

“正是”

师兄在前边应着，师弟在一旁打量，他不打量不要紧，这一打量可着实吓坏了。只见眼前这人面容清俊贵气，神色温厚，身穿貂皮大氅，脚踩鹿皮长靴，内里衬着的是一件暗色的丝绸，这一身富贵，便是在张老太太身上也没有见过，这一身所需，更不知害了多少生灵性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张老太太今日头戴丝绒观音兜，身穿沉香缎棉衣，只这一身行头，小镇上已没有几户舍得置办，更不用说几日前城里还送来了一件猩猩红毡袍，据说值得白银二十两。以张老太太的家资，并非置办不起皮裘衣物，如猩猩红毡袍之名贵，便是一件狼肷皮袄也换得，灰鼠袍更是不在话下，只是张老太太慈悲为怀，不忍皮裘著身。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人是何等贵胄出身，身上这件貂皮大氅用的又是什么貂皮。世上貂皮种类大体有六种，为区别高下便将六种貂皮分为六等貂皮，这件貂皮大氅，看上去是用黑貂皮制成，倘若细看的话便能发现这些皮毛黑中泛紫，用的貂皮实是第一等的紫貂皮，而要制成这么一件貂皮大氅，共需紫貂皮八十张。猩猩红毡袍兴许换得来狼肷皮袄，但要用来换紫貂皮的话，恐怕一张也换不来。至于那人脚下穿的也不是寻常的鹿皮长靴，而是小鹿皮靴，小鹿皮嫩，故豪富多爱之。也幸好他不知两件衣物的底细，不然就不是惊吓而是惊骇了。无论是惊吓还是惊骇，不妨碍他心中生起第一感觉，这样的人，上寒山寺做什么？

炯炯目光照人明媚，那人转眼看来说道：“这位小师傅看上去像是受了寒，怎么不去寺里多添件衣裳再出来做课业？”

方正小僧回道：“多谢施主关怀，小僧不冷。”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人嘴上呵呵笑着，边说边解下身上的紫貂皮大氅，“棉衣穿久了遮不住寒，还是先披上这件貂皮大氅抵挡一下寒气吧，在山上冻得久了可要受风寒的。”方正小僧在那人解下貂皮大氅时才注意到那人内里穿着的是一件石青色织金暗花绸袍，腰上佩着的是一条苍松麒麟玉带，玉带上还垂着一件白脂玉鱼佩，方正小僧就算看不出这些衣物佩饰的稀罕金贵，也想得见名贵不凡，真真从里到外将富贵逼人演绎到了极处，而当他听到那人说的话时内心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以至于反应在脸上的神情是极惊骇地张目注视，他继而以极肃穆严正地姿态拒绝道：“不可！”

“为何不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件衣物不知沾染了多少生灵的血肉，贫僧怎好披得？”

“在下明白了，小师傅是怕担了杀业，坏了戒律。在下且问小师傅，是小师傅杀了这些貂鼠吗？”

“不是。”

“是在下杀了这些貂鼠吗？”

方正小僧略作迟疑，道：“想来也不是。”

“那小师傅为何不能披这件貂皮大氅呢？就算是有杀业，杀害这些貂鼠的罪孽也不犯在你我身上。杀害貂鼠的是屠户、是猎户，缝制貂皮的是织工、是裁缝，在下不过是一个购买貂皮大氅的人，小师傅只是一个暂披貂皮大氅御寒的人，这又有什么罪呢？在下并没有要将这件貂皮大氅赠予小师傅的意思，倘若在下赠予了小师傅这件貂皮大氅，那小师傅或许会犯贪业，在下明白佛门戒律众多，所以在下只是想向小师傅出借这件貂皮大氅，毕竟小师傅受了寒。在下要发慈悲心，这难道有错吗，难道寒山寺是不受布施的地方吗？”

方正小僧被说得慌了神，只好躬着身子谢道：“施主好意小僧心领，只是这件貂皮大氅实在太过贵重，就算布施，小僧也不敢领受。”

“呵，倘若在下手中拿着的是一件冬衣袄，小师傅是否就不会拒绝了？”

方正小僧刚想说是，话到嘴边随即醒悟改口说道：“不是，施主身无御寒之物却要布施小僧冬衣袄，小僧同样不敢领受。”

“那是另外的原因，也就是说价值白银五两的冬衣袄可以布施，价值白银三千两的貂皮大氅反而不能布施了。这可奇了怪了，小师傅，你可知道在在下眼里白银五两和白银三千两是一样的，并无高下之别，在下欲要出借貂皮大氅不是因为它价值白银三千两，而是因为现如今在下手中只有这件御寒之物，而小师傅又需要衣服御寒。就像杀害貂鼠的屠户和猎户，缝制貂皮的织工和裁缝，他们有罪吗？他们不是佛门中人，并不奉经理佛，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生计操劳，他们身在佛门之外，并无杀业之说。他们杀害貂鼠、缝制貂皮，是因为他们需要，恰如小师傅现在需要衣物御寒一样，这本身是无罪的。”

“可小僧是佛门中人”

那人这时感叹着说道：“这就是我不事佛门的原因啊！”

清秀小僧这时接话进来说道：“施主既然不事佛门，为何要来寒山寺？我观施主风霜未歇，似是特意来此？”

“我一路北行，临到贵寺附近时忽然烦恼不停，因此想要来佛门清净之地寻找断绝烦恼之念。”

“原来如此，我师兄弟二人学业未深，恐怕解不了施主的烦恼，施主还请入寺一观。”

“那你师弟呢，你就让他随你在山上受着寒冻，你受的住，他受的住吗？”

“修行本自苦难来，人生皆苦，这一段路师弟还受的住。”

“唉，为什么要受呢？”那人说着步履一动，流水寒山，梅空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