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边境·再战沙场
距离那晚的月下对饮,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云梦阁的练武场里,剑光冷冽。霜痕剑的剑穗随着云浅月的动作轻晃,却少了往日的凌厉。她抬手挽出一个剑花,手腕微偏,剑锋擦着指尖划过,带起的劲风扫落了廊下的几片桃花瓣。
若是往常,这样的失误绝无可能出现在她身上——江湖第一人的剑,从来都是稳、准、狠,分毫不差。
“姑娘,您这剑招都慢了半拍了。”
春兰端着茶站在一旁,掩着嘴偷笑:
“莫不是这三天,心里都装着裴公子?”
云浅月收剑回身,霜痕剑的剑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瞪了春兰一眼,脸颊却微不可察地烫了几分:
“胡说什么?不过是练久了乏了。再胡言,罚你抄一百遍《清心诀》。”
春兰吐了吐舌头,却没真怕:
“姑娘嘴上硬,心里可比谁都软。前儿个裴公子送来的那坛醉仙酿,您藏在床头,连我碰都不让碰,还说不是惦记人家?”
云浅月被戳中心事,抬手作势要打,春兰笑着躲开。
练武场里的嬉闹声落下去后,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云浅月看着空落落的练武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春兰说得没错。她这三天,确实心神不宁。
练剑时会走神,想起那晚裴烬看着她的眼神,亮得像盛了漫天星河;喝茶时会发呆,想起他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气息,温热地拂在颈侧;就连夜里合眼,眼前都是他离开时的背影,宽肩窄腰,走得干脆,却又让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她是江湖第一人,是杀伐果断的无名将军,这辈子没为谁这样牵肠挂肚过。从前她总觉得,情爱不过是江湖人的累赘,是朝堂上的筹码。
可偏偏遇上裴烬,她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醒,竟一点点晃了神。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得稳,却又隐隐发慌。她想,或许是自己太久没尝过这种滋味,才会这般失态。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侍从的通传:
“姑娘,云王殿下求见。”
云浅月敛了敛心神,将霜痕剑递给春兰,理了理衣摆:
“让他进来。”
她迎出去时,正看见萧衍站在院门口。
一身月白锦袍,却没了往日的傲娇张扬。脸色沉得像蒙了一层灰,连平日里总是微扬的下巴,都低了几分。
“怎么了?云王殿下。”
云浅月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云王不痛快了?”
萧衍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就是……想找你聊聊。”
云浅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萧衍从小就是这性子,但凡遇上扛不住的事,就会这样故作镇定,可眼底的慌,藏都藏不住。
她侧身让他进来:“走,去花厅说。”
花厅里,春兰奉上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茶香袅袅,却压不住弥漫开来的沉郁。萧衍端着茶杯,指尖扣着杯沿,指节都泛了白。半天也没喝一口,只是垂着头,像是在跟茶杯较劲。
云浅月等了片刻,没了耐心,指尖敲了敲桌面:
“萧衍,有事说事。你我之间,用不着磨磨唧唧的。”
这话像是戳破了他最后的伪装。萧衍猛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难掩的哀求,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
“浅月姐,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
云浅月挑了挑眉,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很:
“帮你什么?”
“打仗。”
萧衍的声音带着颤:
“边境那边,大靖的军队又压过来了。我需要一场胜仗。一场能让朝堂上那些人闭嘴的胜仗。”
云浅月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下去。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可她的声音却没半分暖意:
“我不是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
萧衍的肩膀垮了下去。
“萧衍。”
云浅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帮你打了多少仗,你自己数过吗?”
“我数过。”
萧衍低着头,声音闷得很:
“五次。浅月姐,我数过的。”
“对,五次。”
云浅月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
“每一次我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你都来找我,说‘最后一次’。萧衍,我不是你的兵器,不是你用来争权夺利的刀。”
“我知道,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云浅月打断他:
“我帮你,是因为你小时候喊我一声姐,是因为我看不惯你那几个皇兄仗着年长,处处欺负你。可我也是个人,不是没有底线的。”
萧衍猛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往日里的傲娇和意气风发都散了,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狼狈。他眼里蓄着泪,声音低得像蚊蚋,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无奈:
“浅月姐,我知道我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发着抖:
“大皇兄最近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我,二皇兄在边境囤兵,明摆着是要抢我的军功,三皇兄更是勾结了御史台的人,连番弹劾我,说我空占云王封号,毫无建树。我手里就剩这点战功能拿出来说话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如果再不打一场胜仗,我可能……可能连云王这个封号都保不住了。”
云浅月看着眼前的少年。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模样。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被几个皇兄推搡着摔在地上,哭着躲到她身后,拽着她的衣摆喊“浅月姐救我”。
那时他刚封云王,离宫去云州赴任,她送他一把贴身的匕首,他拍着胸脯说“浅月姐你等着,等我发达了,以后我罩你”。
这些年,他也确实没少帮她。偷偷查她的身世,帮她挡下朝堂上关于“无名将军”的流言。哪怕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地方,终究是软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那些皇兄们,又怎么欺负你了?”
萧衍见她语气松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点头,眼眶更红了:
“大皇兄说我无功受禄,要父皇收回我的云州封地;二皇兄扣着我的粮草,说边境军需紧张,实则是想断我的后路;三皇兄更甚,竟说我与前朝余孽有勾结……”
他哽咽了一下:
“浅月姐,我真的撑不住了。”
云浅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
终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最后一次。我再说一遍,真的是最后一次。”
萧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荒田,满是惊喜:
“真的?浅月姐,你答应了?”
“但我有个条件。”
云浅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打完这一仗,不管你最后能不能登基,我母亲的消息,你必须一字不落地给我。完完整整的,不许藏私,不许删减。”
萧衍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
“我发誓!我萧衍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不必立誓。”
云浅月摆摆手:
“我信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就这一次!”萧衍赶紧补了一句,生怕她反悔,“打完这一仗,我再也不求你。而且……而且你身世的事,我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了。”
云浅月的目光倏地凝住。
呼吸都漏了一拍。
“什么线索?”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朝的秘档。”萧衍压低声音,“我让人偷偷从皇陵旁的秘阁里抄了一份,里面有提到你母亲……云归晚。提到了她当年的一些事,还有……还有关于你身世的只言片语。”
云浅月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她攥紧了手心:“给我。”
“打完仗,打赢了,我就给你。”
萧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现在给你,万一你不管我了怎么办?浅月姐,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真的需要这一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云浅月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萧衍的头低得更狠,“浅月姐,求你。”
萧衍千恩万谢地走了。
临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仿佛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终于落了地。
花厅里只剩下云浅月一人。她坐在方才萧衍坐过的位置上,望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怔怔地发起呆。
春兰端着重新沏好的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您……又要去打?”
云浅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春兰急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可您上次明明说,再也不沾边境的事了!您是江湖第一人,不是朝堂的兵,更不是云王殿下的剑!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您已经做够了!”
“我知道。”
云浅月打断她,声音低哑:
“可他手里有我母亲的消息。春兰,我等了这么多年。从记事起就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母亲到底是谁。我不能放弃。”
春兰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执着,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
“姑娘,您要保重。”
夜色渐浓,云梦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下去。
云浅月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舅舅留给她的玉佩。玉佩上的“云”字被她摩挲得光滑温热。
窗外的月色清冷,洒在她的指尖,也洒在她眼底的迷茫里。
她在想——
裴烬现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知道萧衍来找过她?会不会知道她答应了再次出战?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去长风门找他,跟他说清楚——
不是她想打,是她没得选。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在边境杀了他父亲部下无数的无名将军,就是那个让他有家不能回的罪魁祸首之一。
“裴烬。”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会怪我吗?”
夜色沉沉,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城外一处隐蔽的密室里。
烛火摇曳,映着无尘国师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影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密信:
“国师,消息传来。云浅月已答应云王,再次出战。”
无尘接过密信,扫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将密信扔在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果然不出所料。”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萧衍那小子,太好拿捏了。一边是皇位,一边是情分,他终究是选了皇位。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所谓的兄弟情分。”
“那云浅月那边……”影沉声问。
“她?”
无尘嗤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云梦阁的方向:
“她太看重情分了。萧衍从小喊她一声姐,她就放不下。再加上她母亲云归晚的消息,那是她二十多年的心结。只要拿这个诱她,她就算知道是圈套,也会往里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告诉边境的人,可以准备了。这次,要让云浅月杀得狠一点,让大靖的人死得更多一点。这一仗,要让两国的仇恨,再深几分。”
他转过身,看着烛火,声音冷得像冰:
“仇恨越深,我们的棋,就越好下。”
“属下明白。国师高明。”
影低头应道,身形一晃,消失在密室的阴影里。
无尘没再说话。
只是望着月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暗处窥伺着即将到来的猎物。
长风门的驻地,同样是夜深人静。
裴烬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壶还没开封的醉仙酿。
那是他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想着等寻个机会,送给云浅月。
他今天听说,萧衍去了云梦阁,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的不安,从午后一直蔓延到现在。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月下对饮。云浅月靠在他肩头,忽然问他:
“裴烬,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那时他只当是她随口说笑,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
“你就算骗我,我也认了。”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让他坐立难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他心头的不安更甚。
他望着云梦阁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夜色。
“云浅月。”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会再骗我的,对不对?”
夜风吹过,卷起一阵桃花香。
却没人回答他。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关上窗。
可那股子不安,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关不住。
同一轮月色下。
云梦阁的窗前,云浅月摩挲着玉佩,叹了口气,缓缓关上了窗。
密室的窗前,无尘望着漫天月色,低声自语:
“好戏,还在后头。”
长风门的窗前,裴烬攥紧酒壶,望着那扇早已看不见的窗。
三个人,三处夜色。
三颗心,三种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