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荒原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陈烬还站在阵心石边,脚底像是被钉进了地里。刚才那句“无法触发重生”还在脑子里来回撞,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他太阳穴。他喘了口气,左眼的疤火辣辣地疼,药囊死了一样贴在腰上,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血已经干了,黏在指缝里,一动就裂开。之前每次快死的时候,他都在算——还有谁能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替他断气?有没有人能当这个“代价”?可现在系统说了:没人可借。
那就真没了。
他不是没想过一个人扛到底。毕竟从坠崖那天起,他就习惯了闭嘴、计算、不指望任何人。可这次不一样。反噬要来了,世界也在崩,他第一次觉得,光靠脑子算命,可能真不行了。
就在他盯着地面发愣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扛命的人。”
是阿荼说的。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救完她兄长的魂,自己却差点因为替死反噬吐血。她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再这样乱来,下次我直接拿铁锤把你敲晕扔进山洞。”然后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你不是一个人扛命的人。”
当时他只当她是嘴硬心疼,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这句话却像根针,猛地扎进他心里。
他喉咙动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把血泥和沙子一起蹭掉。动作有点粗,扯到了眼角的伤,疼得他龇牙咧舌。但他没停,反而站直了些,转过身,朝着北荒裂谷东侧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起来。
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风又起来了,吹得他白大褂哗啦响,药囊空荡荡地晃。他没回头,也不敢看灭世门的方向。他知道那道绿光还在,像只眼睛,冷冷盯着他背影。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道岩壁,底下有个凹进去的洞口,勉强能挡风。那是他们临时搭的庇护所,阿荼用灵火烧过几块石头当标记,远远看着像一堆歪歪扭扭的小灯笼。
他走到洞口,停下。
里面很安静。阿荼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截铁条,另一只手控着指尖跳动的红焰,小心翼翼往一块残破的护心镜上滴熔液。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眉头皱成一团,显然炼得不太顺。旁边地上躺着一块染血的肩甲,上面浮着一层微弱的光,是铁鹫的残魂,正安静地附着在那里,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快撑不住了。
陈烬站在洞口,没进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名字,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最后只能低低地开口:“现在情况很危急,反噬要来了,世界也要崩塌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阿荼的手猛地一顿,灵火“啪”地熄了。她缓缓抬头,看向洞口的陈烬。那一瞬间,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满脸的血痕、空了的药囊、还有那条还在渗血的左臂。
“你要扛?”她问,声音有点抖。
陈烬点头。
她立刻站起身,甩掉手里的铁条,几步冲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那我陪你扛。”
话音刚落,地上的肩甲突然亮了一下,铁鹫的残魂缓缓浮起,光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投影。他的声音更碎,像是风里飘的纸片:“走……一起……死……也……值。”
陈烬没动。
他看着阿荼,又看向铁鹫的残魂。一个满身是伤还敢举锤子骂人的丫头,一个只剩一口气也不肯散的傻大个。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脸上的灰。
可低头那一瞬,眼眶还是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声音有点哽,但咬着牙没让它抖:“有你们真好,我们一定不能放弃!”
阿荼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有点凉,但抓得很紧。铁鹫的残魂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外面风沙又开始卷,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响。庇护所里却 oddly 安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过了会儿,陈烬松开阿荼的手,转身走到角落,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丹丸通体灰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印。这是他很久以前炼的,材料用了最后一份灰之血,本打算留着关键时刻保残魂不散——但他一直舍不得用,总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现在他不犹豫了。
他把丹药递给阿荼:“用这个,撑住他。”
阿荼接过丹药,指尖微微发颤。她看了眼陈烬,又看了眼漂浮的残魂,没多问,直接将丹药融入掌心的灵火。火焰颜色变了,从赤红转为淡青,缓缓流向肩甲。铁鹫的光影先是剧烈晃动,随后慢慢稳定下来,光芒比刚才亮了些,虚影的眼睛也重新睁开。
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道谢。
陈烬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按着空药囊,一手握紧拳头。他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庇护所——地上散着工具,墙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护具,角落堆着干粮和水袋。这里什么都没有,可偏偏让他觉得,比炼丹师公会的密室、比结界城的高塔,都要踏实。
他低声说:“我不再一个人算命了……接下来,我们一起走。”
阿荼把剩下的灵火收回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下:“你要是敢再说‘我自己来’这种话,我就真拿锤子砸你。”
“我记住了。”他咧了咧嘴,笑得有点狼狈。
铁鹫的残魂飘到他肩膀旁边,轻轻碰了下他的耳廓,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刚才的话。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裂痕爬满了天空,像一张越撕越大的网。风一阵一阵地刮,带着铁锈味,吹得岩壁上的火苗直晃。但他们谁都没动。
陈烬靠着墙坐下,阿荼捡起刚才没修完的护心镜,继续用灵火一点点补裂缝。铁鹫的残魂静静浮在一旁,像在守夜。
谁也没提接下来去哪,也没问反噬到底怎么扛。他们只知道,这一刻,三个人还在。
只要还在,就没输。
陈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点绿光还在闪,节奏不太稳,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他没去管它,只是把手塞进裤兜里,攥成拳。
他想起小时候在公会,每次做完实验被关进小黑屋,他都会数墙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数,数到睡着。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数得够多,就能熬过去。
现在他不用数了。
他抬头看了眼阿荼,她正皱着眉对付那块护心镜,嘴里还小声嘀咕:“这破铁怎么这么脆,炼丹的你能不能整点靠谱材料?”
他笑了笑,没回嘴。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悄悄爬上天际,照在荒原的碎石上,泛出一点微弱的亮。风小了些,沙粒不再乱飞。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洞口走去。
“走了。”他说。
阿荼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跟上。铁鹫的残魂轻轻一震,依附在她背后的工具包上,跟着移动。
三人走出庇护所,迎着那点微光,朝着裂谷深处走去。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