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停了,沙尘悬在半空,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陈烬的手还举着,指尖对着灭世门最亮的那一点,话刚出口,连回音都没来得及散开,整个天地就沉了下来。
他手臂一抖,不是因为累,是空气变了。原本还能流动的灵气,现在像凝固的沥青,压得人膝盖发软。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绿光还在跳,但节奏乱了,跟他的心跳对不上拍,反倒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下比一下重。
“开始了。”他咬牙,右手猛地往下一压,“三族信物,嵌牢!阿荼,引火!铁鹫,校准节点!”
话音落,人族使者把玉符往槽里一推到底,咔的一声,金光冲天;兽族老狼低吼,骨印砸进地缝,震得碎石跳起半尺;隐世族老头没动静,只是把手从石牌上挪开,那石头自己浮起来三寸,灰蒙蒙的光晕一圈圈荡出去。
阿荼咬破指尖,血珠刚滴到地上,灵火“呼”地燃起,顺着她画的纹路爬行。可火苗刚窜到阵心三分之一,突然一顿,像是撞上了透明墙,火头歪斜,颜色从金红变成暗紫。
“不对劲!”她闷声喊,掌心一翻,把铁锤往地上一杵,借力撑住身体,“火走不动了!”
铁鹫残魂飘在上空,魂丝如线,连着三方节点。他本该稳如标尺,可现在光影忽明忽暗,每闪一次,魂丝就细一分。他强行拉直丝线,可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进来,丝线弯成了弓形。
“撑住……节点偏移0.3度……再偏,阵就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陈烬没回话。他双膝微曲,右手撑地,左手下意识摸向药囊——空的。他心里骂了句脏话,但脸上没动。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慌,底下这三个代表就得跟着崩。
他抬头看门。那道幽绿光柱已经不闪了,凝成一根竖立的刀刃,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门内的轮廓还在,贴着内壁,手还指着他的胸口,姿势没变,可压迫感翻了十倍。
“不是它要出来。”陈烬喉咙发干,“是它在……压我们。”
话音未落,天地一沉。
所有人同时矮了半截。人族使者的玉符嗡鸣不止,边缘开始裂纹;兽族老狼四肢颤抖,獠牙咬进下唇,血顺着下巴滴到骨印上;隐世族老头帽子掉了,露出一张枯树皮似的脸,嘴唇开合,念咒的速度快得几乎听不清单字。
阿荼的灵火被压回手掌心,只剩指甲盖大一团,摇摇欲灭。她狠狠一咬舌尖,又逼出一口精血,喷在铁锤上。锤头“轰”地爆燃,火光炸开一瞬,勉强把灵火重新推出去半尺。
“我操……这什么鬼力?”她喘着粗气,额头青筋跳动,“练深蹲也没这么累过!”
陈烬没笑。他知道这不是体力活,是法则在打架。他们想关上门,可门背后的规则不答应。这股阻力不是妖兽,不是法术,是这片天地本身在说:**你们不行**。
他右手指节发白,死死抠住地面。经脉里的灵气像被堵住的水管,往前送一寸,反冲三寸。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稳脉丹的效果早就没了,现在全靠意志顶着。
“别停!”他低吼,“节点别偏!火线别断!信物给我钉死在槽里!”
没人说话,但动作都没停。人族使者用袖子抹了把脸,把裂开的玉符又往里推了一分;兽族老狼仰头长啸,震得骨印嗡嗡作响,硬是把脱槽的趋势拽了回来;隐世族老头突然一掌拍在石牌上,整块石头“咔”地裂成五瓣,可光芒反而涨了一截。
阿荼的灵火终于爬到了阵心边缘。可就在即将汇入的瞬间,那股压力猛地加重,火苗“啪”地熄了半边。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手没松,铁锤死死拄地,另一只手继续划血线。
铁鹫残魂的魂丝已经细得快看不见了。他悬浮在空中,光影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随时会断。可他还在拉,还在校准,哪怕每一次调整都像在撕自己的魂。
“节点……稳定……维持……”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烬知道他们在拼命。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用十分钟,所有人都得趴下。
他抬头看门。那东西还在盯着他。手还是那个“掏”的姿势。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痒,像是有根线从里面往外钻。
“坚持住!”他突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撑一分钟,再撑三十秒,再撑十息!谁都不准松手!谁松手,后面整座城的人就都得死!”
这话像一桶冰水浇进油锅。
阿荼猛地抬头,眼神一凛,一拳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灵火“腾”地重新燃起,虽然只有之前一半大,但总算没灭。
人族使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玉符直接捏碎在槽里。鲜血顺着她的手流进凹槽,金光暴涨一瞬,硬是把脱位的能量拉了回来。
兽族老狼怒吼一声,一头撞向骨印。头破血流,可骨印深深嵌入地面,纹丝不动。
隐世族老头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嘴里咒语不停,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铁鹫残魂的光影闪了一下,魂丝绷得更紧,几乎透明。
陈烬感觉到阵法回路勉强稳住了。可那股压力还在,而且越来越沉,像是整座山压在胸口。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硬是用右手撑住才没倒。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刺得左眼那道疤生疼。他抬手一抹,手上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再来……”他咬牙,“再推一步……就一步……”
可天地不给机会。
门内的轮廓突然动了。不是移动,是**膨胀**。它的身体像吹气一样胀大,贴着门内壁撑开,五指张开,掌心对着他们。
刹那间,压力翻倍。
阿荼的灵火“噗”地灭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铁锤脱手,摔在地上发出闷响。她想撑起来,可手一软,又跌回去,只能靠着断柱喘气。
铁鹫残魂的魂丝“啪”地断了两根。他光影剧烈闪烁,位置往下掉了半米,拼了命才稳住。
三族代表齐齐吐血。人族使者的玉符彻底碎成粉末,可她手还插在槽里,不肯拔;兽族老狼跪了下来,但骨印没松;隐世族老头结印的手垂了下去,可嘴里的咒语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弱。
陈烬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疼,是压。每一根都在承受远超极限的重量。他右手指甲劈了,血混着沙土糊了一手,可他还撑着。他知道只要他倒下,这个阵就完了。
“别……松……”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都给我……撑住……”
没人回应。但他们都没动。哪怕已经到了极限,哪怕明知道可能撑不过下一秒,他们还是站在原地,手没松,脚没退。
门内的轮廓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掌同时按在门内壁上。幽绿光柱开始旋转,像钻头,像绞肉机,要把他们的意志一点点磨碎。
陈烬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阿荼靠在柱子上,嘴角带血,可还在瞪着门的方向;他看见铁鹫残魂摇摇欲坠,可魂丝还在连;他看见三族代表一个个倒下,可信物没掉。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裂开,渗出血丝。
“行啊……还挺能扛……”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门内那双无形的眼睛。
“来啊。”他一字一句地说,“看看谁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