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踏青·那一招
萧衍来访后的第三天。
云梦阁的檐角还沾着晨间的薄雾,云浅月刚从边境回来不过半日,身上的风尘还未散尽,连榻上的锦被都没来得及焐热。春兰的声音就轻手轻脚地绕了进来:
“姑娘,裴公子来了,说想邀您去踏青。”
云浅月正支着肘靠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柳叶。闻言愣了愣,随即弯了唇角。
这人,怎么又来了?
边境的战报刚递到京中,他父亲裴霄在前线受了伤的消息,她隐约也听闻了几分。他竟还有心思来寻她。
心里是怨的。怨他这些日子若即若离,怨他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算计。
可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扬声应:“知道了,备马。”
云梦阁的门口,裴烬立在晨光里。
玄色的外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云浅月一眼就瞥见了他眼下的青黑——那是彻夜未眠才会有的痕迹。
他见她出来,眼底的倦意瞬间被暖意取代,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点哑,却又裹着说不清的温柔:
“云姑娘,今天天气好,一起去踏青?”
云浅月走到他跟前,抬手便想去戳他的眉心。指尖快碰到时又收了回来,只挑眉问:
“你昨晚没睡好?”
裴烬伸手,虚虚地揽了下她的腰,又很快松开。语气坦荡又直白:
“没事,就是……想你了。”
三个字落进云浅月耳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春水,漾得她心尖发软,脸也热了起来。她瞪他一眼,佯怒道:
“油嘴滑舌。”
可那翻起来的眼尾,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两人并肩牵马出门。
云浅月今日没穿惯常的红衣,选了一身浅青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流云纹,衬得她往日里张扬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裴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一路都没挪开过。她被看得不自在,偏头问:
“看什么?”
“看你。” 他答得干脆。
“看我做什么?”
“好看。”
云浅月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看向路边的春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春风卷着桃花瓣落在她肩头,裴烬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两人都顿了顿,空气里漫开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甜意。
出城的路走得慢。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青石板,惊起路边的雀鸟。远山含黛,春水初生,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云浅月拢了拢衣袖,只觉得这片刻的安宁,竟比赢下十场胜仗还要珍贵。
行至一处山野,溪水绕着青石潺潺淌着,岸边开遍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铺了一地。
云浅月勒住马,眼里亮了亮:“就歇会儿吧。”
两人下马,将缰绳系在溪边的老槐树上。云浅月脱了绣鞋,又褪了罗袜,赤着脚踩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溪水漫过脚踝,惊得她缩了缩脚,随即又笑起来。
裴烬坐在旁边的青石上,解下身上的外袍,走到她身后,轻轻披在她肩上——他的外袍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裹住了她单薄的肩头,也裹住了风里的凉意。
“小心着凉。”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暖意。
云浅月没回头,只是蜷了蜷脚趾,看着溪水从指缝间流走,轻声道:
“裴烬,你说,要是没有那么多事,就这样待着,好不好?”
裴烬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脚踝上。
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好,怎么不好?若她只是云梦阁的云浅月,不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无名将军;若他只是寻常的世家公子,不是那个背负着满门冤屈的武安侯世子,那该多好。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由不得人。
他没答,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草屑。云浅月抬眼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温柔,有挣扎,还有一丝她捕捉不到的痛苦。
她刚想开口问——
一阵破空声突然划破了这片刻的静好。
“小心!”
裴烬的声音刚落,数十名黑衣人就从四周的林子里涌了出来。个个蒙面,手持长刀,刀光映着日光,淬着凛冽的杀气。
裴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将云浅月护在身后,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云浅月赤着脚站起身,反手将他往身后拨了拨,背靠着背站定。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怎么,还想护着我?”
裴烬的呼吸贴在她的耳畔,带着急促:
“跟紧我。”
黑衣人没给他们再多说话的机会,刀锋裹挟着杀气劈面而来。
裴烬提刀迎战。
刀风霍霍,招招狠戾。可对方人数太多,且个个都是死士,出手不留余地。
云浅月本可以一招便清场。可她看着裴烬在刀光剑影里拼死厮杀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按了剑鞘——
她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想她的人,能为她撑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躲闪着袭来的刀锋,一边留意着这些人的路数——招式狠辣,出手带毒,和上次刺杀她的血影楼杀手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人数更多,下手也更狠。
裴烬渐渐不支,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
就在他被两名杀手缠住的间隙——
一个黑衣人绕到云浅月身后,长刀直取她的后心。刀锋破风,快得避无可避。
裴烬余光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嘶吼着挣开缠斗,拼了命往她这边冲。可终究慢了半步。
刀锋已抵上云浅月的后襟。那一瞬间,她甚至能闻到刀上淬毒的腥气。
没有时间思考。
边境战场上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主导——
她侧身旋身,反手一格,精准地扣住那杀手握刀的手腕。随即手腕猛一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杀手的腕骨被生生拧断。
不等他惨叫,云浅月顺势反手一拧,又是一声脆响。杀手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干净利落。
狠戾果决。
没有半分江湖招式的花哨,是独属于军营的格杀术,是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的杀人技。
裴烬刚好冲到她身边。
亲眼看着这一幕。
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那一招。
他太熟悉了。
边境的战场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无名将军,曾用这一招拧断了他麾下三名百夫长的脖子。
曾用这一招,在两军阵前,生生扭转了战局。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恨,是他午夜梦回都忘不掉的画面。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招里——
碎得片甲不留。
是她。
就是她。
云浅月解决掉那名杀手,回头就撞进裴烬失魂落魄的目光里。
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被他发现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抬脚踢开脚边的尸体。语气尽量随意:
“江湖杂耍,不值一提。发什么愣?接着打!”
裴烬回过神。
脸色却再也缓不过来。
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寒意。他没说话,只是转身重新杀入人群,手里的刀挥得比之前更狠。每一刀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像是要把心里的痛苦和挣扎,都泄在这些杀手身上。
云浅月看着他的背影。
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知道——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又厮杀了一炷香的光景,黑衣人终于被杀退。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窜进林子,没了踪影。
溪边的青石上溅满了鲜血,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溪水被染成了暗红,潺潺流着,像是淌不完的泪。
裴烬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拄着刀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云浅月也好不到哪儿去。浅青色的襦裙溅满了血点,赤着的脚踩在血水里,沾了泥泞。往日里的温婉荡然无存。
两人站在尸骸之中。
周遭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烬转过身。
目光落在云浅月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心上。
云浅月被他看得发毛,强撑着笑: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那一招……你在哪儿学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云浅月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故作轻松:
“说了,江湖杂耍。怎么,你也想学?我教你?”
“江湖杂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轻得像风。
可云浅月却听出了那轻背后的千钧重量。那里面裹着失望,裹着痛苦,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恨意。
她不说话了。
只是垂着眸,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
裴烬看着她躲闪的眼神。
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问——
你是不是那个在战场上杀我父亲麾下将士的无名将军?
想问——
你守在我床边的那一夜,是不是也是算计的一部分?
想问——
你对我所有的温柔,是不是都只是演出来的戏?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他怕。
怕问出口,就连这一点点虚假的相处都留不住。
怕问出口,他就要面对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他爱上的人,是他的仇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走吧,这里不安全。”
云浅月愣住了。
他不追问?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侥幸,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该怎么说?
说她是被人利用的?说她不知道那些仗打下去,会害了他的家?
这些话,太苍白了。
回程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云浅月牵着马走在一侧,几次侧头看他,都只看到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要断了一样。
春风依旧。
可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暖意。只觉得凉,凉得透骨。
裴烬走在她身侧。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招,回放着她刚才心虚的表情。
不用问了。
他太清楚了。那不是江湖杂耍,那是军营里的杀人技,是无名将军的招式。
他终于确认了。
再也不用骗自己了。
云浅月,就是无名将军。
那个让他父亲兵败的人,那个间接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
就是眼前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该恨她的。
该拔剑杀了她,为死去的将士报仇,为蒙冤的家人雪恨。
可他做不到。
他想起刚才遇险时,她本能地挡在他身后,和他背靠背的模样。
想起她守在他床边,替他擦汗的温柔。
想起她被他逗得脸红时,那明媚又鲜活的样子。
那些,都不是假的。
她到底是真是假?是敌是友?是爱人,还是仇人?
他分不清了。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回到云梦阁门口,两人翻身下马。
云浅月看着裴烬,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烬也看着她。
目光沉沉。
最后只说:
“今天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查什么?”云浅月追问。
他没答。
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动作依旧温柔,可眼底却没了温度:
“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扬蹄,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想喊住他,想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春兰走出来,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看云浅月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问:
“姑娘,裴公子怎么走了?不留下吃饭?”
云浅月没说话。
只是望着裴烬离开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
春兰见她脸色不对,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姑娘?”
云浅月这才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
她转身走进云梦阁,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回到房里,她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舅舅留下的那块刻着“云”字的玉佩。夕阳的余晖落在玉佩上,映出细碎的光。
她想起那晚月下,裴烬握着她的手说: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骗了我,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轻声呢喃,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裴烬……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还来得及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花,悄无声息地掠过。
而另一边。
裴烬骑着马,越走越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折返,忍不住原谅她所有的“欺骗”。
走出很远,他终究还是勒住了马。
回头望向云梦阁的方向。
那里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那个浅青色的身影。
他望着那个方向。
眼眶慢慢红了。
喉结滚动,轻声说:
“云浅月……是你,真的是你。”
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在春日的空气里,没入尘埃,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