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但已经不是风了。是碎裂的天穹在往下掉渣,像烧糊的纸片打着旋儿落进焦土里,一碰地就化成黑烟。陈烬站在原地,脚底板底下那道阵图只剩几缕金光苟延残喘,闪一下,灭一下,跟抽搐似的。
他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怕一挪,这口气就泄了。
刚才那一句“再试一次”说得挺硬气,可现在回头想想——试啥?拿头试吗?经脉干得能当筷子使,丹田空得能养蚊子,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从里往外扎。他低头看了眼手,皮肉底下隐隐有青纹爬动,那是反噬入体的征兆,比上次还狠。
他知道,这次可能真不行了。
系统判了死刑,世界开始崩,他自己也快散架。这种时候,人总会想点什么。比如小时候炼丹师公会那个老头总说:“你这孩子,命硬。”
现在看来,命硬不硬不知道,命贱是真的。
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嘴角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还得走。
不是为了赢,是怕有人等他。
阿荼还在那边,铁鹫的残魂也没彻底消散。他们要是看见他一个人杵在这儿等死,估计能抄起家伙冲过来骂他“傻逼”。
他不想让他们冲过来。
他想……好好说句话。
哪怕只有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慢慢挺直。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门轴。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地面晃了一下,裂缝从脚边炸开,差点把他掀翻。他伸手扶住旁边一块断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早被风沙磨平了,看不清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不管。
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不是自己的,脑子也不是,全靠一股劲儿吊着。他记得阿荼身上有灵火的气息,淡淡的,像烧红的铁条浸进水里的那股子热味儿。他闭上眼,用最后一点丹道感知去追——有,还有残留。
偏左三十步,废墟堆里。
他拐了个方向,绕过塌了一半的石墙,终于看见她了。
阿荼蜷在断墙下,左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在灰布上晕成一片暗红。她手里攥着一把没做完的短刃,工具散了一地,平时非要摆成直线的锤子、钳子、锉刀全乱了套。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冷。
陈烬站住了。
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可能我要死了。”
阿荼猛地抬头。
眼睛红的,但没哭出声。
“你们以后要好好活着。”他接着说,语气尽量平,像在通知天气,“别跟着我犯傻,我不值得。”
话音刚落,风里浮出一道影子。
铁鹫的残魂站在断碑上,半透明的身体随风晃,狮鹫羽翼虚虚荡荡,眼神还是那么冷,可那冷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憋着火,又像是压着痛。
阿荼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墙,咬着牙吼:“谁要你说了算?!我们不会让你死的,我们一起拼到最后!”
陈烬愣了下。
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他本来想说得更绝一点,比如“这是我一个人的命”,或者“你们走了我还好受点”。可看着她瞪着自己的样子,手里还抓着那把破刀,工具都没收,强迫症都顾不上了——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讲出来,跟放屁一样轻。
他低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蹭掉一层灰和干掉的血痂。
“好。”他说,声音还是哑,但稳了,“我们一起拼。”
阿荼没动,就盯着他看。
铁鹫的残魂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羽翼微振,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吹得地上碎屑转了个圈。
三人之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拉手立誓。可空气里那股劲儿变了。刚才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扛着天塌,现在是三个人站在一起,哪怕脚下是裂开的地缝,头顶是掉渣的天空,也不算太绝望。
陈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他没藏。
他把双手慢慢插进裤兜,摸到了药囊。三个都在,一个不少。救命丹空了,控魂丹只剩渣,辣椒粉炸弹……他还真不知道管不管用。上次扔出去,炸飞的只是狼尾巴。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他一个人用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道幽绿光柱。它还在转,裂缝收了一半,像是在等他们彻底垮掉再冲出来。周围黑雾弥漫,带着腐臭味,地面不断裂开,露出底下虚无的黑暗。
他没退。
阿荼走到他左边,站定,左手握紧短刃,右手悄悄往他袖口蹭了蹭,像是确认他在。
铁鹫的残魂飘在右后方,目光锁着前方,羽翼展开,虽是虚影,却透着一股杀意。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没有阵法启动,没有能量汇聚,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多说。可那种气机相连的感觉,实实在在地存在。像是断了七次的线,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陈烬忽然想起小时候,公会那个老头教他炼第一枚续命丹时说的话:“丹不成形,靠火候;人不成器,靠念头。”
当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念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有时候比灵气还猛。你信它能行,它就能撑你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他低声说,“我放辣椒粉炸弹,你用灵火烧,铁鹫找机会撞他一下——不用多,撞歪就行。”
阿荼哼了一声:“你就这点战术?”
“保命为主。”他耸肩,“我又不是军师。”
“那你倒是把炸弹留着,别一上来就扔。”她瞪他。
“听你的。”他笑了一下,眼角扯到伤,疼得龇牙,“咱仨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瞎搞。”
铁鹫残魂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了指挥权移交。
远处,天空又裂开一道缝,比之前更深,更长。一道横贯天际的黑痕劈下来,星辰彻底熄灭,月光没了,只剩下那根幽绿光柱孤零零立着,像坟头插的碑。
地面震得厉害,石头蹦起来又砸回去。陈烬脚下一滑,差点跪倒。阿荼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别倒。”她说,“你倒了,我们俩站这儿给谁看?”
他喘了口气,点头:“不倒。”
他慢慢把腰挺直,尽管每块骨头都在抗议。他看向那道光柱,声音不高,但清楚:“你不是想看我跪下求你吗?”
光柱没反应。
但周围的空气扭曲了,温度骤降,黑雾涌得更快。
“我告诉你。”他指着那道光,指尖还在抖,可没放下,“老子是倒霉蛋,是实验品,是拿别人命换自己活的混账。我不干净,我不高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
他顿了顿,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可你要想让我认输……”
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
“那你他妈太不了解我了。”
话音落下,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也不是爆炸。
是空间本身,裂开了。
一道横贯天际的黑痕从高空劈下,像一把无形的刀,把天空切成两半。星辰彻底熄灭,月光消失,只剩下那幽绿光柱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墓碑。
地面剧烈震颤,陈烬脚下一滑,差点跪回去。他死死撑住,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几道白印。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系统判了死刑,世界开始崩塌,所有人都以为他该放弃了。
可他还没倒。
只要还站着,就还能打。
他低头看了眼颤抖的手,慢慢攥紧。
阿荼站在他左侧,握紧短刃,眼中含泪却不退缩。
铁鹫残魂悬浮于断碑之上,羽翼微振,随时准备扑出。
三人未分,心已同。
风卷起衣角,吹得药囊叮当作响。
他们站在崩裂大地的废墟中央,面对那道冷笑的绿光,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