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还在地上爬,像劣质霓虹灯管漏电。陈烬的膝盖已经不抖了,不是好了,是麻了。他整个人贴在喷泉残柱上,后背硌着碎石,左腿那道旧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酸水,一动就抽一下。
他没再低头看阿荼和铁鹫。
看了也没用。
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正在往下掉。人死了就是死了,炼丹师再牛也变不出起死回生丹——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还是把两人挪到了柱子后的凹陷处,用烧焦的布篷盖了半截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他们。做完这些,他靠着柱子喘了口气,嘴里喃喃:“再等等……我不能让你们被拖走。”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远处那种闷响,是脚底下直接炸开的一颤,震得他牙花子发酸。头顶几块松动的水泥板“啪”地裂开,砸在地上碎成渣。他抬眼望去,东边城墙的方向腾起一股黑烟,形状像只往上爬的手,越升越高,最后“砰”一下炸开,红雾四散。
那是结界崩塌的征兆。
他知道。
灵气护盾一旦出现结构性断裂,就会释放出这种带腐蚀性的辉芒,俗称“血雾”。以前在公会资料里看过,但那是理论课,现在是实操现场直播。
又一声巨响从南区传来,接着是尖叫。
不是一声,是一串,断断续续,有男有女,还有孩子哭。声音由远及近,有人在跑,脚步杂乱,踩得碎玻璃哗啦响。
陈烬咬牙撑着柱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回去。他骂了句脏话,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点。视线扫过废墟,在一堆翻倒的摊位下发现几个密封药瓶,绿色标签,写着“止血粉”三个字,生产日期都快过期了。
他扑过去扒拉出来,一共三瓶,还有一小包没拆封的续命散,等级低得可怜,顶多让人多喘两口气。
但这玩意儿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他刚抓着药瓶起身,眼角余光就瞥见三个人影冲进市集——老妇背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青年搀着个拄拐的老人,四个人跑得东倒西歪,后面五头蝎尾兽紧追不舍,毒刺高高扬起,离最近那人的后背不到十米。
“妈的!”他低吼一声,来不及细想,撕开一瓶止血粉,又从腰间扯下辣椒粉炸弹的空壳,把里面残留的粉末全抖进去,手指飞快揉捏,搓出三颗灰不溜秋的小药丸。
“含住!别咽!”他扬手把药丸甩过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老妇反应最快,一把接住,塞进孩子嘴里,自己也含了一颗。青年愣了半秒,照做。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四个人眼睛瞬间睁大,四肢像被通了电,速度猛地提了一截,硬是在拐角处甩开了蝎尾兽。
陈烬没等他们道谢。
他抓起脚边一块碎砖,朝空地中央狠狠砸去。“当”一声脆响,五头蝎尾兽齐刷刷转头,绿油油的眼睛盯住了他。
“来啊,小强!”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下巴滴,“看看谁才是这片街区的老大!”
第一头扑上来,他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腹部关节,借力往后跃,踩上断墙边缘,再蹬一把,翻身跳上半截断裂的广告牌支架。这地方他刚才就瞄过了,高,视野好,能控场。
蝎尾兽不会爬高,但会跳。
第二头腾空而起,毒刺直捅他小腿。他缩脚闪避,支架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他伸手抓住旁边一根钢筋,稳住身形,顺手抄起另一块石头砸下去,正中兽头。
“咚”一声,跟敲木鱼似的。
第三头刚落地,他瞅准机会,从高处跳下,膝盖狠狠撞在它脊椎连接处。那地方是低阶妖兽的弱点,一击即瘫。剩下两头被赶来的民防队队员用远程符枪击退,火光一闪,空气中飘起焦臭味。
他站在原地喘气,左手扶着支架,右手按着左腿。那条腿已经不是酸了,是整根骨头在抗议,一碰就像有刀片在里面刮。
“行吧,老伙计,我知道你不想干了。”他低声说,“可咱俩还没到退休年龄。”
他慢慢走回喷泉残骸,确认阿荼和铁鹫的位置没被动过,才靠回柱子坐下。药囊空了,最后一个袋子瘪得像张废纸。他摸了摸匕首还在腰上,没丢。
刚缓了两口气,风向突然变了。
不是自然风,是某种东西破空带来的压强差,耳朵“嗡”地一沉。他猛地抬头,西北角一栋三层小楼“轰”地炸开,砖石横飞,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形巨兽踏着碎砖走出来,额前一根独角泛着幽蓝光,双眼赤红,直勾勾盯着他。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巡逻级妖兽。
气息压过来的时候,他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像被人拿冰锥抵住了命门。
“哟,大佬驾到?”他冷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灰,“这身皮挺贵吧?别让我给你划花了。”
话音未落,黑豹已暴起冲刺,速度快得留下残影。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声直掏他天灵盖。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侧滚,碎石飞溅,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血立刻滑进嘴角,咸的,有点腥。
“这都敢摸小爷脑壳?活得不耐烦了。”他啐了一口,喘着粗气爬起来,反手抽出匕首,刀刃早就不开了,平日用来切药材都嫌钝,但现在顾不上。
黑豹一击落空,收爪转身,动作流畅得不像野兽,倒像是训练过的杀手机器。它低吼一声,再次逼近,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在压缩距离。
陈烬屏住呼吸,盯着它前肢与躯干连接的筋络处——那是药理课讲过的神经束集中点,只要有一点毒素渗透,就能引发短暂麻痹。
他把残存的药力全灌进匕首尖端,指腹一抹,原本无光的刀刃泛起一层淡绿。
“来啊,比谁狠。”他低声说。
黑豹突进,他不退反进,侧身避过主攻方向,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旋身而起,匕首顺势捅向对方前肢内侧。刀尖破皮,绿色药液渗入。
黑豹怒吼,动作明显一滞,肌肉抽搐,独角光芒闪烁不定。
他趁机后撤,退回原位,目光始终没离开阿荼和铁鹫藏身的角落。
“打完收工。”他靠回柱子,匕首插回腰间,呼吸急促,掌心全是汗,“今天不杀你,我太累了。”
黑豹后退两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忽然低吼一声,转身跃入废墟深处,消失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火在烧,噼啪作响。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药力透支的后遗症开始发作,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偶尔闪过黑点。
他抬头看了看天。
结界裂得更宽了,红雾弥漫,像整个城市被罩进了血色滤镜里。街道上陆续有人逃窜,也有民防队在组织撤离,但秩序已经开始瓦解。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是零星袭击,而是全面入侵。
他必须想办法。
救不了阿荼和铁鹫,至少得保住其他人。
可怎么救?
控魂丹没了,续命散只剩一点残渣,连辣椒粉都用完了。他现在手里唯一的武器是这把钝匕首和一身快散架的骨头。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灰临死前说“下辈子我要当人”,青阳子把替死符塞给他时说“我的命不重要”,玄龟长老用命试他第七次重生……
一个个都是替他死的。
系统说“命要借命还”。
那如果……他自己当那个“命”呢?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灭了。
不是时候。
他还不能倒。
他睁开眼,看向喷泉残柱后的阴影。
“阿荼……铁鹫……”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顿了顿,他又说:“可现在……我还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