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脚刚迈出半步,膝盖就猛地一软。他咬着后槽牙把身子挺直,手死死抠住断墙边缘,碎石渣子扎进掌心也不松开。阿荼和铁鹫的身影还在视线里晃——一个瘸着腿往前挪,一个虚影飘得像快散架的风筝。可他们走得太慢了,慢得让他胸口发闷。
白骨夫人那句“时间还长”在脑子里转圈,越转越响。等?再等下去他们俩就得变成祭坛上的骨头摆件。他咽了口血沫,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药囊。
辣椒粉炸弹还在。
这玩意儿本来是防身用的,炸不开人,呛个十秒八秒够换命了。现在顾不上藏底牌,他手指一勾就把布包抽了出来,拇指顶开封口线。粉末簌簌往下漏,蹭得虎口又辣又痒。
“你不是要钥匙吗?”他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现在就给你配一把。”
话音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左脚落地时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有根锈钉子在里面搅。他不管,借着前冲的劲把辣椒粉朝三丈高空甩过去。白纱女人正浮在那儿看戏,裙摆都没动一下。风向不对,粉末刚飘到一半就被吹歪了,反倒往他自己脸上糊了一嘴。
“咳——!”他眼前一黑,眼泪鼻涕全下来了,可拳头没停,抡圆了照着对方胸口砸。这一拳拼了老命,连带着右肩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拳头落空的瞬间他就知道糟了——人早不在原地。
耳边响起轻笑:“就这点本事还想救人?”
后脑勺突然一凉,像是被冰筷子戳了一下。他猛地回头,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骨丝正从耳侧掠过,差半寸就能穿颅。第二根紧跟着缠上他脚踝,地面“噗”地拱起尖刺,直接扎穿了鞋底。
“啊!”他单膝跪地,脚背血流如注。想拔出来,却发现那刺是活的,在肉里微微蠕动,像条啃骨头的蛆。
白骨夫人落在两丈外,指尖绕着骨丝轻轻一扯,陈烬整个人往前扑倒。他用手撑地,指缝间全是灰土混血的泥浆。抬头时正撞上对方俯视的眼神,那双眼睛弯着,笑得跟直播卖课的托儿一样甜。
“小炼丹师呀~”她歪头,“你刚才那股横劲儿呢?怎么趴地上不动弹啦?”
陈烬没吭声,左手悄悄摸向裤兜。稳脉丹的纸包早就揉成团塞在这儿,他用大拇指撕开一角,把剩下那点粉末全倒进嘴里。药渣子卡喉咙,他干咽了两下,脖子青筋暴起。
下一秒,他突然暴起扑过去。
这次不打人,专踹她脚下那片地。土块炸开的瞬间,七根骨刺破土而出,呈扇形扫向她的立足点。这是赌——赌她爱干净不肯踩脏地,赌她会往上跳。
她果然跳了。
白纱翻飞,人在半空微旋。就是现在!陈烬甩出最后半颗辣椒粉炸弹,这次压低角度贴地扔,粉末撞上扬尘形成一片红雾。他趁机矮身往前滚,右手终于够到了对方垂落的衣角。
“抓到你了。”他咧嘴一笑,满嘴血牙。
笑声戛然而止。
手腕被人捏住了,力道大得像老虎钳。白骨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头顶,另一只手拎着他后颈把他提起来,就像拎只摔晕的猫。他双脚离地乱蹬,肺里的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哎哟,还挺能折腾。”她叹气,“你说你们这些人类,明知道自己弱得跟蚂蚁似的,怎么还总想着踩雷呢?”
话音未落,胳膊一抡,直接把他砸向断墙。
后背撞上去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咔”的一声。疼得眼前发白,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铜腥味。滑坐在地时发现右手掌心多了道裂口,血滴在膝盖上,一滩一滩的。
白骨夫人慢悠悠走过来,鞋尖点了点他脚边的辣椒粉残渣:“没了?就这些小把戏?我还以为你能掏出个核弹来吓我一跳呢。”
陈烬喘着粗气,左手按住右肩伤口。血浸透了三层布条,还在往外渗。他抬眼盯着她,嗓子眼发紧:“有种……现在就动手……别玩这种拖延把戏……”
“哈?”她乐了,“你还嫌我磨叽?那你告诉我,我现在把你朋友抓来,当着你的面一根根拆骨头,算不算快?”
他瞳孔一缩。
“或者——”她蹲下来,手指挑起他下巴,“我把他们做成骨哨,每天晚上吹着曲子来找你聊天,算不算效率高?”
陈烬猛地张嘴,一口咬在她手指上。
“唔!”她抽手稍慢,指甲盖被生生咬掉一块。白纱下传来一声冷哼,下一瞬,一道白影抽在他右肩旧伤处。
那是鞭子,但比鞭子硬,比刀锋钝,抽得他整条胳膊瞬间麻了。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蜷着身子咳出一口血块。
“疯狗似的。”她甩了甩手指,断甲处渗出淡青色液体,“难怪能活到现在。”
陈烬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试了三次才勉强跪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低头看掌心,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痂块。撕了块衣角重新缠肩,手抖得系不上结。
白骨夫人站在三丈外,白纱依旧干净,连发丝都没乱一根。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出声:“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明明护不住他们,偏要装英雄。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吃药吊命的病秧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敢跟我叫板?”
陈烬没抬头,只是把牙咬得咯咯响。
“我不跟你打。”他说。
“哦?”她挑眉。
“我跟你拼命。”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要动他们,我就算烂成渣也要拉你垫背。你不信?那你试试看。”
空气静了一瞬。
她忽然鼓起掌来:“好啊。那你先告诉我,拿什么拼?拿你这身烂肉?还是拿你那几个快见底的破药丸?”
他不说话,慢慢把手伸向腰间第三个药囊。
“别白费力气了。”她轻笑,“我知道你里面只剩控魂丹的渣子,救不了人,也杀不了我。你要是真有胆,现在就吞下去,让我看看你能诈出个什么鬼来。”
陈烬的手停在半空。
药囊确实空了。辣椒粉用了两包,稳脉丹嚼了渣,续命散早就在上一轮战斗耗尽。现在摸出来的布袋轻得像片落叶,晃一晃连响声都没有。
他慢慢松开手指,任由空袋子垂落。
白骨夫人看着他,笑意渐深:“认输了?”
“没。”他沙哑地说,“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非得等?为什么不现在就把事办了?”
她一顿。
“因为你怕。”他咧嘴,嘴角裂开又流血,“你不敢真动他们。因为你清楚——只要他们活着,我就不会停。而我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最麻烦。”
她眯起眼:“你想多了。”
“是吗?”他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抖得厉害,“那你动手啊。现在就去抓他们。我倒要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死得快。”
风忽然停了。
远处传来乌鸦叫,嘶哑得像坏掉的录音机。
白骨夫人没动,也没说话。良久,她轻轻拂了下袖子:“今天就到这儿吧。”
陈烬站着没动,呼吸沉重。
她转身,白纱一荡,身影开始变淡。“反正时间还长。”声音飘忽着散在风里,“我不急。你……慢慢挣扎。”
最后一缕白影消失时,他终于撑不住,顺着墙滑坐在地。右肩的血又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低头看着地面,那一滴滴血正落在之前三人留下的脚印上,慢慢晕开。
左手还死死攥着空药囊。
牙齿咬破的舌尖开始发麻。
远处废墟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