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背死死抵在断墙根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只剩一口气吊着。右肩那道裂口又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到膝盖上,一滩一摊地积着。左手还攥着那个空药囊,布袋子轻得跟纸片似的,晃一下都没声儿。他咬着牙想撑起来,手指刚抠进砖缝,掌心旧痂“咔”地崩开,疼得眼前发黑。
就这半秒迟滞,脚底突然传来一阵麻痒。
他低头,看见碎石缝里钻出几根细丝,白得发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渣子。那玩意儿贴着地面爬,悄无声息,已经绕着他左脚缠了两圈,还在往上攀。他猛地抬腿要踹,可左腿旧伤早就不听使唤,刚用力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半寸——正好踩进骨丝织成的网眼里。
“操。”他低骂一声,伸手去扯脚上的东西,指尖刚碰上,那丝线“嗖”地缩回地里,紧接着四周地面“噗噗”冒起土包,一根根骨刺破土而出,呈蛛网状朝他脚下收拢。
他反应不算慢,立刻想往后滚,可后背刚离墙,头顶风声一紧。
三丈外的空气微微扭曲,白骨夫人的虚影缓缓浮现,还是那身白纱,连发丝都没乱一根。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地面。
“咔。”
一声脆响从地下传来。
陈烬脚下一震,整片地面突然隆起,七根粗如手臂的骨柱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在他头顶合拢,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笼子。笼壁上刻满符文,泛着幽光,像是活的一样,顺着纹路缓缓流动。他下意识抬手去推,手掌刚贴上笼壁,一股反震力直接把他掀得后仰,虎口当场裂开,血糊了整片笼面。
符文闪了闪,血迹被吸进去一半,剩下的滑落下来,像雨后的泥道子。
“放我出去!”他翻身扑上,双手猛拍笼壁,砰砰作响,震得整条胳膊发麻,“你这个坏女人!有本事冲我来,别动他们!”
声音撞在笼子里来回反弹,根本传不出去。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骨壁,透过半透明的屏障往外看——远处废墟静得吓人,风都停了,连乌鸦都不叫了。可就在那一片死寂里,他脑子里突然蹦出画面:阿荼被铁链锁在石台上,手腕脚踝全是血;铁鹫的虚影一点点碎开,像烧糊的纸片。
“不……”他喉咙发紧,一脚踹向笼角,反作用力直接把膝盖顶得生疼,整个人跪倒在内侧,“你们他妈别信她的鬼话!听见没有!别信——!”
没人回应。
他抬头再看,白骨夫人已经走近了,鞋尖停在笼外半尺,白纱下摆垂在地上,一尘不染。她歪头看着他,嘴角勾起:“就这点本事还想救人?”
陈烬没吭声,手摸向腰间第三个药囊——空的。第二个——也空的。第一个——只剩一层布壳子。他一颗牙咬住下唇,生生把血味憋回去。
“你跑不动,打不过,药没了,人也没了。”她蹲下来,指尖隔着笼壁点了点他额头,“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嚷什么?”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向她手指,笼壁却像活的一样,瞬间变厚半寸,硬生生卡住他手腕。他愣是往前挣了两寸,指甲刮在骨面上发出“吱嘎”声,最后还是被弹开,整个人摔坐在地。
“呵。”她笑了一声,站起身,袖子一拂,“乖乖看着你的朋友被献祭吧。”
她抬手朝远处一指,陈烬顺着方向看去——废墟深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隐约有红光透出来。空中浮现出一座虚影祭坛,轮廓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绑着两个人形。一个瘸着腿,一个飘得虚幻。那是阿荼和铁鹫。
“你放他们走!”他吼着站起来,一头撞向笼壁,脑袋“咚”地一声闷响,眼冒金星,“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他们跟你没仇!”
“没仇?”她回头瞥他一眼,“可他们是钥匙啊。少了他们,门关不上,你不就想关门吗?这不是正好?”
“你胡说!”他双手扒着笼缝,指节发白,“你根本不想关门!你想开门!你骗不了我!”
“骗不骗你,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她转身,白纱一荡,“时间还长,我不急。你……慢慢看。”
她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你回来!”陈烬扑到笼边,拳头砸得咚咚响,“你给我回来!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她没回头。
最后一缕白影消失时,笼子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瞬,紧接着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外面的声音全没了,风声、碎石滚动声、远处妖兽的低吼,全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笼子里来回撞。
他靠着笼壁滑坐下去,右肩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流,浸透裤子,在屁股底下积了一小滩。左手还死死捏着那个空药囊,指节发白。他盯着远处那座祭坛虚影,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闭眼,里面的人就少一个。
可越盯越清楚——那祭坛上的铁链,正一寸寸收紧。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这么无力,是灰死在他怀里。那时候他还剩半颗续命散,还能赌一把。现在呢?药囊空了,辣椒粉炸完了,稳脉丹嚼成渣了,连控魂丹的灰都找不着了。
他试过用肩膀撞笼子,试过用鞋跟跺地,试过撕衣服当绳子想撬开缝隙——没用。这笼子不吃力,不耗血,不讲道理。它就在这儿,稳稳当当,像一座坟。
他低头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忽然笑了下。
“哈……老子现在连死都死不了。”他喃喃道,“想死都得等人替,可人都快没了,谁替我?”
他抬头,看着祭坛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话:“阿荼,你要是听见,别信她。别信她说的任何话。铁鹫,你他妈要是敢散,我挖地三尺也把你拼回来。”
没人回应。
他慢慢把背靠上笼壁,闭了下眼。再睁时,眼底全是血丝。
远处,祭坛上的红光又强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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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墙阴影里,赤焰狮王的瞳孔一明一灭,像是两团将熄未熄的火炭。他的呼吸压得极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可心跳却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肋骨发麻。
他在等。
等那个人类最虚弱的时候。等那炉丹最关键的时刻。等那缕残魂快要成形、却还没完全稳住的那一瞬。
他要毁掉的不是丹。是铁鹫最后一点“人味儿”。是他血脉里那个宁可当人、也不肯认父的杂种,在天地间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爪子抠进焦土,指甲缝里全是碎石渣,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笼子里蜷缩的身影,像盯着一个等了太久的猎物。
快了。
快了。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得更深。再睁开时,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