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碎裂的骨柱缝隙里钻进来,擦过陈烬的脸颊,像谁用枯树枝轻轻刮了一下。他没眨眼,也没抬手去挡。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上唇还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红痂,说话时会微微开裂。
他坐在原地,背靠着那根崩出裂缝的主骨柱,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兽膜纸条还在。刚才那一击灵魂爆发,像是把脑子里的八次死亡记忆全搅了一遍,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走路像踩在湿滑的苔藓上,稍微一快就要摔。
可他知道不能等太久。
祭坛上的红光虽然远,但频率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明灭,而是开始加速,一下比一下急。他知道那是倒计时——不是数字的倒计时,是生命被抽走的节奏。
“魂血丹……”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皮,“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动了动手指,慢慢把纸条从怀里抽出来。冷冰冰的,摸着有点像鱼鳔晒干后的质感。血字还是那行:“欲救双魂,炼‘魂血丹’,以心火三日不熄,引命脉共鸣。”没有配料表,没有火候说明,连个注意事项都没有,跟网上搜到的那种野路子偏方一样,看着就来气。
但他没得选。
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右脚刚落地就打了个弯,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肘狠狠磕在一块碎骨上。疼得他咧了下嘴,但没出声。只是借着这股劲,硬生生把自己拽直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当我是炼丹界的极限运动选手呗。”
他先在原地站了几秒,等眩晕感退下去,才开始挪步。骨笼破裂后,地上散落了不少东西——有他自己药囊炸开时飞出去的粉末袋,也有白骨夫人设局时残留的骨屑。他弯腰,在一堆灰白色的碎片里翻找。
第一个找到的是“血藤根”的半截残片,裹在一块破布里,已经被压扁了。他捡起来闻了闻,还有点腥甜味,没坏。塞进空药囊。
接着是一包“阴地蕨粉”,袋子破了,撒了一半,但他用匕首刮了刮地面,勉强凑够一小撮。又翻出两粒“凝神砂”,外壳裂了,但里面结晶完整,还能用。
“这哪是炼丹准备,这是废品回收。”他嘟囔了一句,顺手把辣椒粉炸弹的空壳踢开,“上次要是记得带备用弹夹,也不至于沦落到用骨头撬机关。”
他蹲在地上,把能找到的材料一一归类,动作很慢,因为手还在抖。每动一下,脑袋就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一下太阳穴。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阿荼和铁鹫被锁在祭坛上的样子,就会忍不住现在就点火开炼——可他知道不行,材料不齐,火候不对,丹炉不稳,炼出来的不是救命丹,是催命符。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折叠状态的小型丹炉组件:炉身、炉盖、底座、导气管,全都压成薄片,像儿童积木似的卡在一起。
他一块块取出来,按顺序拼接。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废墟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底座装好,炉身竖起,导气管插进预留孔,最后扣上炉盖。整个过程他没看说明书——早就背熟了,大二那年期末考,老师让现场组装便携式丹炉,他是全班最快完成的,还顺手帮同桌修好了漏气的接口。
“可惜当年拿的是学分,现在拼的是人命。”他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丝,伸手拍了拍炉体,确认稳固。
然后他拔出随身匕首,在丹炉周围划出一个简易聚灵纹。线条歪歪扭扭,比不上正规阵法师画的规整,但胜在快。他一边划一边默念口诀,刀尖过处,地面浮起淡淡的金光,像是夜市地摊上那种劣质荧光贴纸的亮度,勉强能用。
“聚灵不够,心意来凑。”他收刀入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接下来,就差一把火了。”
他低头看了眼丹炉,又抬头看了看天。
结界城的方向还在冒黑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建筑烧的还是妖兽尸体腐烂的。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金属锈味。这种环境炼丹,成功率至少降三成。
但他没得挑。
他正准备从怀里掏火折子,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他颅骨内放了个低音炮。
【警告:反噬终极即将来临,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机械音冰冷,毫无起伏,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耳膜。
他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地上。
“靠!”他低骂一句,赶紧攥住,“这系统,就不能消停会儿!”
话音未落,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黑纹像是被那声警告激活,瞬间从肘部窜到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本能地弯腰捂住手臂,额头“咚”地撞在炉架上,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正在痉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经脉里乱窜,每跳一下,心脏就被攥紧一分。
“又来这套……”他喘着粗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快——警告是虚的,丹炉是实的。他得赶在身体彻底垮掉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一次吸满五秒,屏住两秒,再缓缓吐出。这是他在实验室做高危萃取时养成的习惯——越慌越要稳,一乱就炸炉。
睁开眼时,他已经把火折子塞回怀里。
“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他盯着丹炉,语气平静,“你爱警告你警告,我又没让你帮忙。”
他弯腰,把刚才收集的药材一一摆到炉边。血藤根放左边,阴地蕨粉居中,凝神砂垫底。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带着点赌气的劲儿。仿佛在跟那个看不见的系统较劲:你看我慌了吗?你看我停下了吗?
他抓起血藤根,往炉口递。指尖刚触到炉沿,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警告重复:反噬终极进入预触发阶段,剩余时间不可测算。】
“不可测算?”他冷笑一声,“那你报个数啊,三分钟还是三十秒?搞这种模糊营销有意思吗?”
他不再理它,直接把血藤根扔进炉里。啪嗒一声,像是关上了某扇门。
接着是阴地蕨粉,他抖了抖袋子,粉末簌簌落下。最后一粒凝神砂,他用指甲挑进去,确保完整。
三味主材入炉,剩下的都是辅料,他没带齐,只能靠经验补缺。他从药囊底层摸出一小撮“灰石末”——这是他平时用来中和毒性反应的废物利用材料,本不该入丹,但现在顾不上了。
“将就着用吧,”他拍了拍炉身,“咱也不是米其林餐厅,能出锅就行。”
他绕到丹炉后侧,检查导气管连接是否严密。发现有一处接口松动,立刻用匕首削了点骨粉塞进去压实。做完这些,他又退后两步,整体审视了一遍:丹炉立着,聚灵纹亮着,材料到位,就差引火。
他再次掏出火折子,拇指顶开盖子。火星一闪,他却没立刻点火。
风忽然停了。
废墟里一片死寂,连远处妖兽的吼声都不见了。只有祭坛的红光还在闪,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进了ICU。
他站在丹炉前,左手覆在炉盖上,右手捏着火折子,火苗在指间摇晃。鼻血的痂裂开一条缝,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滑下来,滴在鞋面上。
他没擦。
“心火三日不熄……”他低声说,“我现在这火气,烧三天绰绰有余。”
他拇指一压,火折子的火焰腾起一寸高。
就在他准备俯身点火的瞬间,脑子里第三次响起那道机械音:
【终极反噬锁定坐标,宿主无法规避。】
他动作一顿。
火苗映在他左眼的镜片上,跳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火折子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黑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时,视线更清了。
他看向丹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吓别人去吧,我死过八回了,专治各种恐吓。”
说完,他再次点燃火折子。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火焰靠近导气管入口,即将引燃炉内预置的引火绒。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碎裂的地面上,像一道不肯倒下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