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火焰终于碰到了导气管入口。
那一瞬间，引火绒像是憋了太久的饿鬼，猛地一口咬住火星，轰地一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火焰顺着导管钻进丹炉底部，低沉的嗡鸣从炉体内部传来，像是老锅炉重新点火时的咳嗽声。丹炉表面浮现出一层微弱的红光，药材开始受热，血藤根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阴地蕨粉则化作一缕淡青烟气，顺着导气孔缓缓升腾。
成了！第一道关过了！
陈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地面突然剧烈震颤，仿佛有头万吨巨兽正从地底狂奔而来。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在丹炉上，赶紧侧身滚开，药囊擦着碎石滑出半米远。就在这刹那，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破空而至，双爪撕裂空气，带起灼浪般的热风，直扑丹炉方向！
陈烬瞳孔一缩，本能地往炉后一缩，整个人贴地翻滚。那双利爪擦着他刚才站的位置落下，“嗤啦”一声，坚硬的骨质地表竟被硬生生抓出三道焦黑沟壑，碎石飞溅，其中一块砸在丹炉侧面，“当”地一声闷响，炉体晃了晃，聚灵纹一角金光骤暗。
“我靠！”陈烬低骂一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趴伏在炉侧，一手死死护住炉盖，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药囊——还好，凝尘粉还在。
头顶上，赤焰狮王落地，双足踩地时地面龟裂，热浪蒸腾，连空气都扭曲了。他没立刻再攻，而是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缭绕，像一团行走的熔岩，目光死死锁定陈烬，声音低沉如雷：“小炼丹师……受死吧！”
陈烬抹了把额头的汗，鼻血的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往下淌。他懒得擦，只是冷笑一声：“咋一个接一个来！老子炼个丹比登天还难？前脚系统恐吓，后脚你又来凑热闹，你们是组团搞我KPI吗？”
话音未落，赤焰狮王已再度扑来，双翼展开，烈风卷着火浪压下，所过之处地面焦裂，碎石直接炸成粉末。陈烬就地一滚，躲开正面冲击，但右臂还是被劲风扫中，白大褂后摆“刺啦”一声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渗出血丝。
丹炉再次震动，这次更狠，整个炉体歪了十五度，聚灵纹崩裂数寸，金光几近熄灭。灵气供给一旦中断，炉内温度失控，轻则废丹，重则炸炉！
“别逼我啊……”陈烬咬牙，趁着赤焰狮王收势回旋的零点几秒，猛地从药囊掏出凝尘粉，撒向聚灵纹断裂处，同时拔出匕首，以刀为笔，在焦土上快速补画残缺线条。动作快得手指发抖，但他不敢停——这玩意儿不是美术课交作业，画歪一点都可能爆。
口中默念简化解构口诀，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断裂的金光“嗡”地一声重新连接，虽不如原先稳定，但总算撑住了。丹炉底下的火焰也稳了下来，继续燃烧。
“呼……”他喘了口气，刚想缓一下，眼角余光瞥见地面阴影猛然扩大——那家伙又来了！
陈烬立马翻身，袖中抖出一枚滞炎弹，往身前一掷。“砰”地一声炸开，浓烟混着寒雾瞬间弥漫，视野一片灰白。他借机跃至丹炉另一侧，单膝跪地，一手扶炉，一手迅速揭开炉盖缝隙。
炉心火光跳动，温度尚稳，药材正在缓慢融合，但还差两味辅料没加，现在开炉等于前功尽弃。
“不能毁在这儿。”他低声说，合盖封炉，动作干脆利落。
烟雾渐散，赤焰狮王的身影再度浮现，站在十步之外，双翼未收，火焰在瞳孔中燃烧。他显然没想到这人类能在连续攻击下还能稳住丹炉，怒意更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震得四周骨柱簌簌落灰。
“你逃不掉。”他一步步逼近，每踏一步，地面就裂开一圈焦痕，“今日，此炉必毁，你命必亡。”
“哎哟喂，台词这么老套？”陈烬一边往后退，一边从药囊摸出最后一包温脉散，塞进炉侧预留槽口，“你是不是背了好久？能不能换句新鲜的？比如‘放下丹炉，饶你不死’之类的，听着至少有点诚意。”
赤焰狮王不答，猛然暴起，双爪撕空，火焰如刀，直取陈烬咽喉！
这一击太快，太狠，陈烬避让不及，右肩被劲风扫中，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炉架，额头磕在金属支架上，“咚”地一声，血顿时流了下来。
他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但手还是本能地伸出去，死死扶住即将倾倒的丹炉。炉体摇晃了几下，最终稳住，炉心火光未灭。
“……行吧。”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视线有些模糊，但嘴上一点不怂，“你要打是吧？打可以，等小爷丹成，有你好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翻滚躲开下一波扑杀。地面被利爪犁出深沟，火星四溅，有一颗蹦到丹炉表面，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但炉体坚固，未受损伤。
陈烬喘得厉害，腿开始发软，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角的血流进眼睛，咸涩刺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这不是演电影，主角光环不会自动续费。可他不能走，也不能停。
丹炉还在烧，火还没熄，阿荼和铁鹫还在祭坛上等着。
只要炉不倒，火不灭，他就得守在这儿。
赤焰狮王悬于半空，双翼展开如火云压城，居高临下盯着他，火焰在眼中翻腾。他没再立刻进攻，像是在等待最佳时机，又像是在嘲弄这个负伤仍不肯放弃的人类。
陈烬靠着炉架慢慢蹲下，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摸向药囊——空了。所有能用的药都用完了，辣椒粉炸弹没了，稳脉丹耗尽，连最垃圾的灰石末都撒进了聚灵阵。
他抬头看了看天。
结界城方向依旧黑烟滚滚，风里带着焦糊味和金属锈味。这种环境炼丹，成功率本来就不高，现在还要边打边守，简直是地狱难度副本。
“要不……咱俩商量一下？”他忽然咧嘴一笑，冲天上喊，“你让我先把丹炼完，我保证炼完第一个请你试吃，怎么样？童叟无欺，无效退款。”
赤焰狮王冷哼一声，双爪猛然合拢，火焰凝聚成一道赤红光刃，朝丹炉斩下！
陈烬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整个人横在炉前，双手张开，像是要用肉身挡刀。
光刃斩落——
“轰！”
气浪炸开，碎石横飞，陈烬被掀翻在地，耳朵彻底聋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丹炉被震得歪斜，但奇迹般没倒，炉盖紧闭，火光仍在跳动。
“……还活着……”他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丝笑，“炉也活着……挺好。”
他艰难地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用手撑住地面挺直了腰。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流下，遮住半边视线，他懒得擦，只是盯着半空中的赤焰狮王，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砍得再狠也没用，只要炉不炸，我就算趴着，也能把丹炼出来。”
赤焰狮王悬浮不动，火焰在周身翻腾，眼神冰冷。
陈烬抬手，轻轻拍了拍丹炉侧面，像是在安抚一个随时会哭闹的孩子。炉体微微震动，回应似的传出一声低鸣。
“来啊，”他咧嘴一笑，血混着汗从下巴滴落，“看看是你先把我干趴，还是我先把丹炼成。”
---
丹炉底部金纹猛然浮起，光芒暴涨。
炉盖被气浪掀开一条缝，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带着一丝铁锈味——那是魂血丹独有的气息。炉心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陈烬扑到炉前，顾不得烫，一把抓起丹药，转身就往阿荼那边爬。
他膝盖早就废了，只能靠右手和一条腿往前挪，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血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荼躺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爬到她身边，手指哆嗦着掰开她的嘴，把魂血丹塞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可他怕药力散不开，抬手贴在她小腹，把体内残存的一点药力缓缓推了进去。
“走啊，给我走！”他低声催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三秒后，她指尖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呼吸变深，胸口微微起伏。原本灰败的脸色开始泛出一点血色。
陈烬屏住呼吸，凑近了些：“阿荼？听得见吗？”
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井底传来：“……吵死了。”
陈烬差点笑出声，又怕惊扰药效，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
过了半分钟，阿荼终于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她才慢慢聚焦在他脸上。这家伙满脸血污，眼镜歪在一边，左眼那道疤从镜框底下露出来，看着比平时还狼狈十倍。
她扯了下嘴角，声音还是虚的：“让你担心了。”
“废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他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阿荼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她抬手想摸一下脸，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皱了下眉，像是对这种无力感很不满。
“别动。”陈烬按住她的手腕，“药才刚化开，你魂息还没稳，乱动容易散。”
“那你呢？”她盯着他肩膀上那道翻卷的伤口，“你都快成筛子了，还好意思说我？”
“我这不是还能坐能说能骂人嘛。”他摆摆手，“死不了，顶多以后走路带响，跟个破风箱似的。”
她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门板上的铁鹫身上。那家伙还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灰败，魂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他……怎么还没醒？”阿荼声音发紧，“魂血丹不是能救人吗？”
陈烬按着她想坐起来的身子，声音沙哑：“你伤的是魂，他是魂都快散了。魂血丹能把你拽回来，但他的情况……”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得用另一种法子。续魂散，专治他这种老顽固。两味药的药性冲突，硬塞在一起，炸炉是小事，炸的是他的魂。”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烬按了回去。
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难看：“放心，他欠我八条命，阎王来了也得先排队。你先把自己稳住了，别到时候他醒了，你又倒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没再追问，只是把身上的披风又裹紧了些。过了片刻，她轻声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丹炉砸了。”
陈烬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威胁我？你行啊，刚醒就开始造反。”
“我说真的。”她咬着牙，声音还是虚的，但那股熟悉的狠劲儿回来了，“你要是敢拿命换命，我就把你那些破药丸全扔进粪坑，看你以后拿什么救人。”
陈烬收了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和烫伤，指甲缝里还沾着药渣。
“知道了。”他低声说，“下次注意。”
“下次？”她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说下次，下次还是这样。”
他没接话，只是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确认平稳后，才缓缓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他咬牙撑住了。
远处，断墙后的阴影里，赤焰狮王的身影缓缓浮现，火焰在瞳孔中翻腾，低吼声从喉咙深处碾出来：“那炉丹若成了……铁鹫就真成‘人’了……我赤焰一脉，岂容杂种玷污！”
陈烬猛地回头，本能地挡在炉前。
阿荼也撑着地面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散落的铁锤。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丹炉，护着铁鹫，护着这片刻的安宁。
风卷着灰烬掠过废墟，丹炉静静地立着，炉身上的暗红光晕忽明忽暗，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等待再次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