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狮王的火焰刃劈在陈烬刚才趴着的地方,炸出一道焦沟,碎石飞溅。可他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就在那丹炉最后一次震颤、金纹浮起的瞬间,陈烬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滚到炉前,双手结印按在炉盖上,低喝一声:“封!”
炉体嗡鸣,火苗猛地一缩,随即彻底熄灭。炉底金纹流转一圈,沉入底部,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整座丹炉安静下来,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陈烬喘着粗气,手指还在发抖。他没时间确认赤焰狮王有没有再攻上来——耳朵里全是血流冲刷的声音,眼睛也快撑不住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他咬破舌尖,用痛感逼自己清醒,颤抖的手掀开炉盖。
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雾气的药香扑面而来,带着一丝铁锈味,那是魂血丹独有的气息。炉心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不反光,也不发热,可只要盯着看两秒,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像是自己的心跳被复制了一遍,塞进了这颗丹里。
“炼成了……真他妈炼成了。”陈烬咧了下嘴,牙上全是血沫。
他顾不上擦,一把抓起丹药,转身就往阿荼那边爬。左手肩膀早就不听使唤了,伤口崩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膝盖也废了,只能靠右手和一条腿往前挪,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阿荼躺在一块拆下来的门板上,身上盖着半件烧焦的披风。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陈烬记得她昏迷前最后的表情——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吵架。
他爬到她身边,手指哆嗦着掰开她的嘴,把魂血丹塞进去。丹药入口即化,不需要咀嚼,可他还是怕药力散不开,抬起手,掌心贴在她小腹位置,把体内残存的一点药力缓缓推了进去。
“走啊,给我走!”他低声催促,额头上青筋暴起,“别卡在半路,老子可没第二颗给你试!”
一开始没反应。
阿荼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陈烬的心往下沉。他不怕失败,他怕的是明明做到了一切,却还是救不回人。
三秒后,她指尖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呼吸变深,胸口微微起伏。原本灰败的脸色开始泛出一点血色,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涂了一层薄红。她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得像风吹过的草尖。
陈烬屏住呼吸,凑近了些:“阿荼?听得见吗?”
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井底传来:“……吵死了。”
陈烬差点笑出声,又怕惊扰药效,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他坐直了些,继续把手贴在她肚子上,一点点把药力送进去。他知道魂血丹霸道,刚苏醒的人经不起太猛的冲击。
过了大概半分钟,阿荼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她眨了好几下,才慢慢聚焦在陈烬脸上。这家伙满脸血污,眼镜歪在一边,左眼那道疤从镜框底下露出来,看着比平时还狼狈十倍。可他就这么坐着,盯着她,眼神亮得吓人。
她扯了下嘴角,声音还是虚的:“让你担心了。”
陈烬喉咙一紧,想说点什么,结果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废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角有点湿。
阿荼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她抬手,想摸一下脸,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她皱了下眉,像是对这种无力感很不满。
“别动。”陈烬按住她的手腕,“药才刚化开,你魂息还没稳,乱动容易散。”
“那你呢?”她盯着他肩膀上那道翻卷的伤口,“你都快成筛子了,还好意思说我?”
“我这不是还能坐能说能骂人嘛。”他摆摆手,“死不了,顶多以后走路带响,跟个破风箱似的。”
她说不动话了,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陈烬也没再说话,就守在她旁边,时不时探一下她的脉,或者伸手试一下额头温度。他动作笨拙,但很仔细,连她盖着的披风边角松了,都会伸手掖一下。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废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低吼,但这里像是被隔开了,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烬觉得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点。他靠着丹炉架,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镜片。镜片裂了一道缝,右上角还沾着干掉的血迹,怎么擦都弄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把眼镜重新戴上,视线顿时模糊了一圈。算了,能看见就行。
他转头看了看阿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他这才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肩膀一塌,整个人往下一滑,差点直接躺地上。
他撑住了。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行。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块门板上。
铁鹫躺在那儿,和阿荼一样盖着破披风,一动不动。他的情况比阿荼更糟,魂息几乎断了线,若不是陈烬之前用控魂丹残渣吊着,早就散了。
陈烬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可现在,他只想让阿荼多睡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星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惨白的光洒在废墟上,照得丹炉泛着暗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像有根针在扎。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懒得管了。
反正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再流估计就得当场表演诈尸。
他靠着炉架,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息。呼吸要慢,心跳要稳,不能急。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得替两个活不了的人撑着。
可眼皮实在太重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可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像被抽走了线的风筝,一点点往下滑。
就在他快要彻底昏过去的时候,远处断墙后,赤焰狮王的身影缓缓浮现,双翼展开,火焰在周身翻腾。
“那炉丹若成了……铁鹫就真成‘人’了……”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火焰在瞳孔中翻腾,“我赤焰一脉,岂容杂种玷污!”
他低吼一声,利爪撕裂空气,带起灼浪般的热风,直扑丹炉方向!
陈烬猛地睁眼。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扑向炉前,用身体挡在丹炉与狮王之间。
“砰!”
利爪擦着他肩膀划过,白大褂撕裂,皮肉翻开,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撑住地面,左手还护着丹炉。
“别碰它。”他喘着粗气,抬头盯着那双赤红的瞳孔,“这炉药,你碰不得。”
赤焰狮王悬在半空,火焰在周身翻腾,眼神冰冷。他没再立刻进攻,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烬抹了把脸上的血,嘴角咧开:“怎么,不敢了?怕你儿子真变成人,丢你赤焰脉的脸?”
狮王瞳孔一缩,火焰暴涨。
陈烬却没给他再出手的机会。他一把抓起地上残留的助燃粉,猛地扬向空中。粉末遇火即燃,炸开一团刺目的红雾。他趁势抱起丹炉,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挡在阿荼和铁鹫中间。
“来啊!”他吼道,声音撕裂夜色,“看看是你先毁掉这炉药,还是我先把你儿子的人性抢回来!”
赤焰狮王低吼一声,却迟迟没有落下那一爪。
他盯着那炉仍在燃烧的火,盯着陈烬背后那个躺在门板上的、虚弱的、几乎快要散去的魂影。
火焰在他瞳孔中翻腾,明灭不定。
最终,他收回了利爪。
“杂种。”他冷冷吐出一个字,转身消失在断墙后的黑暗里。
陈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丹炉,火还在烧,药香还在飘。他慢慢转过身,把炉子放回原位,靠着炉架滑坐下去。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猛地抬头。
阿荼醒了,正侧着头看他,眼神有点迷糊,但清醒着。
“你还坐着呢?”她哑着嗓子问。
“嗯。”他应了一声,坐直了些,“怕你半夜偷跑,我得看着。”
“谁要偷跑。”她翻了个白眼,虽然虚弱,脾气一点没改,“我要是想跑,早跑了,还等到现在?”
陈烬笑了下,没接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阿荼忽然说:“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傻事?”
他一顿:“哪有。”
“别骗我。”她盯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最危险的时候。上次你说‘我就去趟后山’,结果回来少了一条眉毛。”
“那是因为丹炉炸了。”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左边眉毛,“谁能想到辣椒粉和硫磺混一起会那样。”
“所以这次呢?”她声音轻了点,“你要去救铁鹫?”
陈烬没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阿荼看着他,忽然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丹炉砸了。”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威胁我?你行啊,刚醒就开始造反。”
“我说真的。”她咬着牙,“你要是敢拿命换命,我就把你那些破药丸全扔进粪坑,看你以后拿什么救人。”
陈烬收了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和烫伤,指甲缝里还沾着药渣。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就不是你。”她打断他,“你明明可以躲,可以逃,可以不管,可你每次都冲上去。为什么?”
他抬眼,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里的光。那不是责备,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知道却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玩笑话糊弄过去。
可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因为你在。”
阿荼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想反驳,想骂他胡说八道,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烬没再看她,转回头,望着远处铁鹫的方向。
“下一个……轮到你了。”他低声说。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丹炉静静地立着,炉身上的暗红光晕忽明忽暗,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等待再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