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嗡鸣的余音还在耳膜里震,陈烬的指尖还扣着结印的姿势,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股刚稳住的地气焊死在经脉里。他没敢松半口气,三十秒封炉倒计时才刚走五息,银晕虽已裹紧金核,但炉内药香还带着一丝浮动——像煮到一半的蛋清,看着凝了,一碰就散。
他左脚死死踩着地脉裂口边缘,右脚虚提,重心压在腰椎,双臂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眼皮直抽。他眨都不敢眨,生怕一抖眼,蓝焰就跟着晃。
“再撑二十息……”他在心里默数,牙关咬得后槽牙生疼,“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精细的活儿,比解剖课切青蛙还悬。”
鼻腔里那撮醒神粉的劲儿正往上顶,辛辣感一路冲到脑门,炸得他脑袋嗡嗡响,但也正好压住了那股因长时间运功带来的昏沉。他左手悄悄往腰间药囊摸去,指尖探了探,空了。温脉散没了,辣椒粉炸弹只剩最后一枚,捏在掌心硌手。他没拿出来,留着应急——这丹要是成了,回头还得靠它清场。
可就在他刚把注意力重新压回炉口时,眼角余光扫到地面。
那堆碎石的影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底部在往外爬,像有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顺着影子的轮廓往上攀。三角形的石头影子现在长出了一条细长的“腿”,缓缓向他这边挪了半寸。
“操。”他低骂一声,呼吸一滞。
紧接着,四周十几处阴影同时蠕动起来。断墙的影子开始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一块焦木的影子突然拉长,前端分叉,活像一张咧开的嘴;远处一堆瓦砾的影子底下,冒出几根细长的“触须”,贴着地面蛇行逼近。
他没动。
手不离印,眼不离炉。
可心跳已经飙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也不是光影错乱。上一章地脉塌陷时,他就察觉有东西进来了——现在,终于要动手了。
第一头妖兽是从三步外那堵塌了半截的断墙后扑出来的。黑影一闪,动作快得带风,落地时四肢着地,浑身覆盖着灰褐色鳞片,脑袋像狼,嘴却裂到耳根,一口尖牙泛着青光。它没直接扑人,而是斜冲向丹炉,爪子扬起就要掀翻炉底。
陈烬早防着这一手。
他左肩猛然一拧,整个人侧翻出去,硬生生用肩膀扛下另一头从背后扑来的同类一爪。皮肉撕裂的痛感炸开,血瞬间浸透衣料,但他借着翻滚的势,右手甩出药囊里的最后一枚辣椒粉炸弹。
“砰!”
红雾炸开,呛得两头妖兽仰头嘶吼,眼睛当场红肿流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第三头刚冒头的也被波及,打了个喷嚏,差点把自己绊倒。
陈烬趁机回扑,单膝跪地,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右手闪电般在炉盖边缘补画一道残缺封印纹。笔画歪得像小学生涂鸦,材料也不全,但他灌入最后一丝地气,纹路勉强亮了一下,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罩,罩住丹炉。
“敢坏小爷好事!”他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气势十足。这一嗓子不仅是震慑妖兽,更是给自己提气——他得让脑子清醒,不能乱。
四周废墟里窸窣作响,影子全活了。
一头、两头、五头……至少八只低阶妖兽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全是那种能在阴影里潜行的夜猎种,专挑人分神时下手。它们不再贸然冲锋,而是分散站位,绕着丹炉和陈烬打转,伺机而动。
陈烬半跪在地,左肩血流不止,右手还按着刚画完的封印纹,眼睛死死盯着炉口。蓝焰受刚才震动影响,已经开始轻微摇晃,金光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灯泡。
“别抖啊……再抖我就真成炼丹界的烈士了……”他低声嘀咕,左手悄悄摸向后腰,确认药囊真的一粒不剩。
他不敢站起来。
一站起来,重心不稳,地脉气流再断一次,丹就彻底废了。可跪着,就是活靶子。
一头妖兽看准时机,从侧面低跃而起,爪子直掏他咽喉。
陈烬猛地低头,后脑勺撞上对方下颌,咔的一声响,也不知道是妖兽的骨头还是自己的颈椎。他眼前一黑,耳朵嗡鸣,但左手顺势一勾,抓起地上一把碎石,反手砸向另一头逼近的妖兽眼睛。
那妖兽偏头躲开,但动作一滞。
他趁机调整呼吸,把残存的感知全开到最大。死亡重生系统带来的翻倍能力还在,五感敏锐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捕捉到右侧两步外,一块瓦砾下的呼吸节奏比其他妖兽慢半拍——那是领头的,体型更大,爪子更长,藏得最深。
“好家伙,还会指挥作战?”他冷笑,额角青筋跳了跳,“以为小爷现在好拿捏?”
他故意放缓呼吸,装出体力不支的样子,肩膀微微塌下,右手也垂了下去,像是撑不住了。
那头藏在瓦砾后的妖兽果然上当,低吼一声,率先扑出。
陈烬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原地弹起,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妖兽冲上去。左肩剧痛,但他不管不顾,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精准拍在妖兽鼻梁上——那里是夜猎种最脆弱的神经簇。
妖兽惨叫一声,翻滚出去,撞倒两个同伴。
陈烬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他硬是撑住了,转身一脚踹在丹炉旁一块翘起的石板上。石板翻飞,砸向另一头偷袭的妖兽,逼得它后退两步。
“都给小爷听好了!”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这炉丹要是炸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废墟——我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未落,蓝焰又是一颤。
他心头一紧,顾不上再吓唬妖兽,立刻回身蹲下,双手重新结印,强行引导残存的地气流入炉底。封印纹已经暗了,防护罩摇摇欲坠,他只能靠自己当“人肉导管”。
妖兽们被他刚才那一连串操作震住,暂时没敢再冲。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群玩意儿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毁丹的。只要丹不成,它们就算全死在这儿也值了。
他咬牙,额头抵在膝盖上,一边调息一边盘算:还能撑多久?
经脉受损,左肩伤口在渗血,醒神粉的劲儿快过了,意识已经开始发沉。
丹炉蓝焰还亮着,金光虽然不稳,但没灭。
封印倒计时——还剩十二息。
“十……九……”他在心里默数,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一头妖兽突然低吼,其余几头立刻响应,再次围拢。
陈烬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冰。
“八……七……”
他不再说话,全部心神压回丹炉。
六……
五……
四……
妖兽扑来的风声逼近耳边。
他闭眼,双手结印压到极致,最后一丝地气强行注入炉心。
蓝焰猛地一涨。
金光骤亮。
银晕完全收束。
“嗡——”
丹炉发出一声清鸣,像是钟磬轻撞,悠远清晰。
成了!
丹药成型!
可就在他刚松半口气的瞬间——
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塌陷,是撞击。
一头体型更大的妖兽,从废墟深处猛冲而出,速度比之前所有妖兽加起来都快,直扑丹炉。它浑身漆黑,四肢修长,爪子泛着金属光泽,落地无声,像是从影子里直接撕出来的。
陈烬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他猛地扑过去,整个人挡在丹炉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野狗。
“来啊!”他嘶吼,声音破音,“有本事先踩过小爷的尸体!”
黑影扑至眼前,利爪扬起,寒光闪过——
陈烬死死盯着炉火,手指抠进泥土。
利爪擦过他左臂外侧,布料撕裂,皮肤绽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他借着冲击力顺势翻滚,左手撑地,右手闪电般掀开炉盖,一把将那颗刚刚凝成、还在微微搏动的赤金色丹丸抓了出来。
丹药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刚出炉的小太阳。
他翻身站起,踉跄后撤三步,背靠断墙,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右手紧紧攥着魂血丹,指缝间渗出血迹,混着药香,在空气中飘出一丝诡异的甜腥。
四周妖兽低吼不断,脚步逼近。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一圈,八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废墟中亮起,像路灯坏了的停车场。
“谁再往前一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哑得不像人,“我就把这丹捏碎了,大家一起完蛋。”
话音未落,一道淡红色的火焰忽然从左侧疾射而出,精准命中一头跃起的妖兽肩胛。
“轰”地一声,火焰炸开,那妖兽惨叫着摔出去,滚了几圈才停下,毛皮焦黑一片。
紧接着,阿荼的身影从废墟拐角冲出,手里拎着铁锤,双手迅速结印,周身泛起一层微弱的魂光。她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但眼神亮得吓人。
“陈烬,快拿丹药!”她吼得中气十足,像老师点名迟到的学生。
陈烬没废话,立马剥开丹丸外层封蜡,把魂血丹塞进随身玉瓶,拔腿就往铁鹫躺的地方跑。那地方离丹炉不远,就在一堆塌了的砖墙后面,人还昏迷着,脸色青灰,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他单膝跪地,一手掰开铁鹫的牙关,一手把丹药送进去,然后按住他脖子下方,用力一推,确保药丸滑下去。
“咽了咽了,赶紧给我起效。”他一边催促,一边把手搭在他手腕上,感受脉搏。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接着,脉搏轻轻跳了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稳。
他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
“阿荼!”他抬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多亏你!”
阿荼走过来,站在他右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铁锤没放下,左右扫视着废墟,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她顺手把锤子往地上一插,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锤柄都对齐了砖缝。
“少废话,”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眼瞪他,“下次再让我救你,我就真把你锤成丹炉底料。”
说完,嘴角却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陈烬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左肩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抬手摸了摸药囊,空的。再摸眼镜,还好,没碎。
他低头看着铁鹫,呼吸已经平稳了些,胸口起伏规律,魂息虽然弱,但确实在归位。
“成了。”他轻声说,像是说给阿荼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阿荼没接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检查铁鹫的脸色。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净布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一个婴儿。
“你肩膀在流血。”她突然说。
“没事,皮外伤。”他摆摆手,“等会随便找点草药糊一下就行。”
“不是皮外伤,”她皱眉,“你看,血是紫的。”
陈烬低头一看,糟了,伤口边缘的血确实泛着暗紫色,已经开始发麻了。
“操,中毒了?”他一惊。
“低阶麻痹毒,不影响行动,但再拖半小时就开始抽搐。”阿荼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你最好别逞强。”
“那我现在抽搐给你看?”他扯了扯嘴角,“等我先把这家伙安顿好。”
他说着,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阿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硬是把他拽了起来。
“谢了。”他站稳,拍了拍她的肩。
“别碰我,”她甩开,“脏。”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满身血,一个满脸灰,谁也没看谁,但站的位置刚好能互相照应背后。
远处天边,云层压得很低,颜色有点怪,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过一遍。但这事现在不归他们管。
陈烬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空玉瓶,又看了看还在昏睡的铁鹫,最后把目光落在阿荼身上。
“咱们是伙伴吧?”他问。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把铁锤重新扛上肩,“不然你以为我为啥冲出来救你?”
“那就说定了。”他点点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下次换我救你。”
“谁要你救。”她嗤了一声,转身走向丹炉,“赶紧把炉子收了,这儿不能久留。”
陈烬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检查炉体,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摆回原位,连灰都扫整齐了。
他忽然觉得,能活着,真不错。
风从废墟缝隙里穿过,吹起一点灰,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抬手抹掉。
阿荼直起身,回头看他:“愣着干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