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鹫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胸口起伏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陈烬蹲在他旁边,手指搭在腕子上又试了第三次,确认脉搏已经归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坐直身子,后腰抵着一块塌陷的断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紫黑色的血丝顺着胳膊往下淌,沾湿了袖口。
阿荼站在几步外,正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捡起来,铁锤、刻刀、火钳,全都按大小顺序排好,连灰都用袖子擦了一遍。她抬头看了眼陈烬,皱眉:“你那胳膊再不处理,待会连抬都抬不起来。”
“知道。”陈烬应了一声,没动,“等会再说。”
他的视线越过废墟的残垣断壁,落在远处天边。那里原本只是阴沉的云层压着地平线,可就在刚才,一道暗红的光突然从云缝里刺出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破了天。那光不亮,却极扎眼,颜色越来越深,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渗血。
“糟了。”他低声说。
阿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动作停了。铁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站得稳。
“那是什么?”阿荼问。
“灭世门。”陈烬站起身,左肩一抽一抽地疼,他咬牙忍住,“上次它开缝的时候,天也是这个色儿,跟谁家煮血粥煮炸锅了一样。”
阿荼没接话,但她下意识握紧了铁锤。铁鹫盯着那道光,声音低沉:“比之前强。”
“不是强一点。”陈烬眯起眼睛,“是快要压不住了。这门要是真开了,咱们这点伤算个屁,整个结界城都得变成妖兽自助餐厅。”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刚才救回铁鹫的那点喘息机会,像是被这道光直接碾碎了。他们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药囊都空了,身上全是伤,现在又要往前冲?
可不冲又能怎么样。
阿荼先开口:“所以呢?躲着等它自己熄?”
“我倒是想。”陈烬扯了扯嘴角,“但它要是一口气全开了,咱仨连当配菜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去。”铁鹫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同生共死,是你定的规矩。”
陈烬转头看他,铁鹫靠在墙边,站姿不算挺拔,但眼神没躲。阿荼也走上前,站到他另一边,三人并排望着那道越来越盛的血光。
“你们俩……”陈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知道自己的习惯——每次遇到大事,第一反应就是把人推开,自己顶上。毕竟他有系统,死一次还能回来,别人可没这待遇。
可这次不一样。
阿荼不会听他命令,铁鹫也不会退后一步。他们不是拖累,是能一起扛事的人。
“行。”他最终笑了笑,有点涩,“那就一起疯到底。”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要走,左手本能地按了下肩上的伤,脚步刚迈出去,袖子突然被人拽住。
“少来这套!”阿荼一把把他拉回来,力道大得直接撕开一道口子,“上次要不是我冲出来,你早成烤肉了!还想着一个人溜?做梦!”
陈烬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破口的袖子,又抬头看她。阿荼满脸灰,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神亮得吓人。
“我没想溜。”他说,“就是想去前面探个路。”
“探个鬼。”她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走两步都打晃,探什么路?等会倒在路上,还得我们抬你。”
铁鹫也往前半步,挡在他和阿荼之间,虽然站得有点虚,但挡得很坚决:“一起走。不分前后。”
陈烬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不是没经历过生死局,也不是没被人救过。但像这样,两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死地,还硬要跟他一起往上撞的,这是头一回。
以前他总觉得,活着是为了自己不死,后来发现,有时候活着,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先倒下。
“行。”他点头,声音低了些,“一起。”
阿荼松开他袖子,顺手把那个空药囊塞回他腰间,拍了拍:“空的也挂着,好歹是个念想。”
陈烬摸了摸药囊,确实空了,连渣都没剩。辣椒粉炸弹没了,温脉散没了,连最便宜的止血粉都见底。但他没摘下来,就这么挂着,像个仪式。
铁鹫弯腰,在瓦砾堆里翻出一把断刃,只剩半截,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他检查了一下,别进腰带,低声道:“我知道一条近路,绕不开荒原,但快半个时辰。”
“荒原?”阿荼皱眉,“那边不是早就被妖兽占了吗?”
“占了也得走。”铁鹫抬头,“现在的选择不多。”
陈烬没说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荒原确实危险,但比起正面穿过结界城外围的封锁区,风险反而小点。而且他们现在这个状态,走大路等于主动送人头。
“就走荒原。”他拍板,“不过得先整一下装备。”
阿荼立刻动手,把铁锤重新绑牢背后,顺手把几根备用火钎插进腰带。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递给陈烬:“裹一下胳膊,别一路滴血,招蛇引鼠。”
陈烬接过,布是干净的,带着点铁锈味,应该是她平时擦工具用的。他简单包了下伤口,虽然压不住毒,但至少不往外流了。
他自己也检查了下随身的东西:眼镜还好,没裂;丹炉倒了,没法带;火折子还在,但燃料不多;匕首别在后腰,没丢。
能用的,就这些。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片废墟。
丹炉倾倒,炉盖掀开,里面还有点余温,灰烬未冷。地上画的聚灵纹早被踩乱了,药渣混着血迹洒了一地。这里刚刚是他拼了命才守住的地方,现在却连多留一秒都不能。
可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活,是三个。
他摘下眼镜,抹了把脸,再戴上时,镜片正好映着远处那道血光,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走。”他说。
三人并肩而立,面向灭世门的方向。风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吹得衣服哗啦响。阿荼抬手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铁鹫握了握断刃的柄,陈烬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但没停下。
他们没再说话。
因为不需要了。
该做的决定已经做了,该走的路也只能一起走。前面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们站在同一边。
陈烬迈出第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阿荼跟上,脚步干脆利落。铁鹫最后一个起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废墟的影子被血光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道不肯断裂的线。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灰,扑在陈烬脸上。他眨了眨眼,没抬手擦,就让那点灰粘在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血光越来越亮。
他的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空药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