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打在脸上像碎玻璃碴子。陈烬单膝跪地,左掌撑着地面,指尖陷进裂缝里,指甲翻了,血混着泥浆往下滴。右臂还脱着臼,垂在身侧,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喘得厉害,肺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血纹已经爬到太阳穴,正往眼眶里钻。视野发黑,又亮,再发黑,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闪屏。他咬了下舌尖,疼得眼前一清——还没到闭眼的时候。
“不能停……”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差一步……就差一步……”
话没说完,胸口猛地一沉,像是有人拿千斤顶压住了肋骨。他闷哼一声,膝盖往下塌了半寸,可左手还是死死抠住地缝,不肯松。
灭世门就在前面,十丈高,黑得发紫,门缝里涌出的红雾像煮沸的血汤,嘶嘶作响。符文在门框上乱跳,忽明忽暗,像是在嘲笑他这种不自量力的傻子。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反噬不是伤,是系统在抽命。
他没替死的人,只能自己扛。
亏大了。
但不能退。
他想抬手抹把脸,结果胳膊刚动,肩关节“咔”地一响,疼得他眼前炸出一片金星。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只咳出一口更黑的血沫。
耳边嗡嗡的,像是有群马蜂在脑子里筑巢。
阿荼的声音好像还在响:“别逞强!”
铁鹫也喊过:“一起走!”
可现在没人说话。
只有风,还有他自己越来越短的呼吸。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只信一件事——只要他还站着,门就没关上。
“再来……”他低声吼,嗓子里全是血泡破裂的声音,“给我——推!!!”
他用左腿发力,整个人往前蹭了半步,手掌拍向门缝。哪怕没力气,也要做出这个动作。
门没动。
红雾没退。
可他没倒。
就在这时候,风突然停了。
不是缓,是彻底静止。连沙粒都悬在半空,不动了。
陈烬愣了一下,以为是幻觉。
可下一秒,断墙那边浮起一道影子。
佝偻,矮小,背驼得像块老石头。一身灰袍,破得补丁摞补丁,脚上那双鞋还少了个后跟。脑袋上顶着个龟壳似的疙瘩,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背着柴火。
“莫慌,还有办法。”那影子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井底回音,一字一顿,偏偏每个字都钻进他耳朵里,比风还清楚。
陈烬瞳孔一缩,费力地抬头,视线模糊中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玄……龟……长……老?”
那影子点点头,站在断墙上,没走近,也没伸手扶他,就那么看着他,眼神不像看一个快散架的人,倒像看一块还能用的砖。
“孩子,你走得太远了,”他说,“不该一个人扛。”
陈烬喉咙一紧,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张嘴,最后一口气就泄了。
玄龟长老抬起手,指了指灭世门,又指了指他:“需三人共同施展一种秘法,可增强力量关上灭世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烬的脑子本来已经转得迟钝,像生锈的齿轮,可这句话一进来,咯噔一下,硬是撬开了卡死的轴。
“什……么……办……法?”他喘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榨出来的。
玄龟长老看着他,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老头腔:“就是我说的那个办法。”
陈烬愣了半秒,忽然咧了下嘴。
满脸是血,笑起来像个疯子。
他用力吸了口气,胸腔疼得炸开,可他不管,硬是把脊梁挺直了一寸,一字一顿:“好,就按长老说的做!”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脑子里那根快绷断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松了,是重新拉紧了。
原来还有路。
不是非得一个人撞死在门上。
不是非得拿命去填。
他缓缓闭眼,把“三人”“秘法”这四个字在心里刻了一遍。
像记实验课的重点,错一个字都挂科。
再睁眼时,目光不再涣散。
虽然身体还在裂,血还在流,右臂还是耷拉着,可他的眼神稳了。
他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提。膝盖打滑,差点跪回去,他咬牙,硬是把腿绷直了。站起来了,歪歪斜斜的,像根被风吹了三天的旗杆,但没倒。
玄龟长老没动,也没多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陈烬抬头,望向灭世门,声音低,但清晰:“等我……再来一次。”
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风又开始吹了,沙子打着旋儿飞起来。
玄龟长老的身影慢慢淡下去,像被风刮薄的墨迹。
临消失前,他轻飘飘说了句:“记住,门要关,人得在。”
然后,没了。
陈烬站在原地,左手还举着,对着门,像是在宣战,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施法,能站稳都不容易。
可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在这儿,门就还有希望关上。
他摸了摸腰间药囊,空的。
三枚丹,一枚炸了,两枚不知飞哪儿去了。
温脉散没了,凝尘粉也没了,连辣椒粉炸弹都只剩个空壳。
但他还有手,还有脑,还有玄龟长老给的这句话。
“三人……”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任务目标,“不是我一个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左脚鞋底裂了,露出半个脚趾。右腿抖得厉害,肌肉一抽一抽的,随时可能罢工。
但他没往后退半步。
灭世门还在那儿,红雾滚滚,符文闪烁。
它以为他快死了。
它以为没人能阻止它。
但它不知道,陈烬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完蛋了”的时候,掏出一张谁都没见过的底牌。
比如现在。
比如“三人秘法”。
他靠着断墙,调整呼吸,尽量让每一次吸气都深一点、稳一点。反噬还在,血纹还在蔓延,可他不再觉得那是催命符了。
那是倒计时。
但他还有时间。
他想起大学做实验,经常材料不够,设备老旧,导师说“这组数据废了”。
可他偏不认,东拼西凑,硬是把数据跑出来了。
那次拿了全班唯一A+。
现在也一样。
材料不齐?人没到齐?
那就等。
他等得起。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隐约有道暗红光柱,和灭世门呼应着,像在打招呼。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可他也不急。
他把左手从地上收回来,甩了甩,让血流得顺畅点。指甲翻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痂,疼,但不影响抓东西。
他摸了摸后腰,三个药囊都在,空的也是装备。
“等吧。”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扇门说,“反正我这种倒霉蛋,最擅长的就是——等人来救场。”
他靠着墙,站得笔直。
虽然右臂脱臼,左腿发抖,脸上全是血痕,可他的背没弯。
风沙打在他身上,像无数小刀子。
他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再是“能不能”,而是“什么时候”。
玄龟长老给了他一条路。
他只要守住这个位置,等到那两个人来。
就够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咸腥。
笑了下。
“行吧,”他说,“那就——等你们了。”
他抬头,盯着灭世门,眼神平静,却又藏着一股谁都能感觉到的狠劲。
门没关。
但他也没倒。
游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