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缓缓平息,而是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猛地断了气。整片废土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连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消失了。刚才还在翻腾的黑气彻底缩进门缝,那只竖瞳最后一颤,瞳孔收成针尖大小,随即“啪”地闭合,像是被人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金光柱轰然一震,由粗转细,最后“叮”一声轻响,像钟摆归位,稳稳钉进地底。门缝边缘的暗红光晕开始褪色,从血痂般的深褐变成灰白,再一点点干涸、龟裂,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如同千年古锁终于落定。
灭世门关了。
不是将将合上,是彻底焊死。门框扭曲的轮廓缓缓回正,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消失了,空气重新有了重量,风沙也不再乱窜。天地间只剩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血滴在石头上的“嗒、嗒”声。
阿荼最先撑不住。
她火钳一脱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进尘土里。左手虎口早就裂开,现在连掌心也撕了道口子,血糊得满手都是。她想抬手抹把脸,结果胳膊一软,直接拄在地上,发丝黏着汗和血贴在额角,狼狈得不行。
“关……关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眼睛却死盯着那扇门,生怕它下一秒又裂开条缝。
没人回答她。
铁鹫双掌离地的瞬间,整条右臂“噗”地喷出一股血箭,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烧红的筋络。他没叫,也没动,就那么跪着,膝盖陷在碎石堆里,像根被雷劈过的桩子。战甲碎片挂在身上,随呼吸轻轻晃,每一块都沾着血。
他只低低吐出一个字:“嗯。”
声音不大,但够了。
阿荼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肩上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她甩了甩头,把乱发甩到脑后,强撑着站起身,踉跄两步冲向陈烬。
陈烬仰面躺着,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推的姿势,指尖离符文沟槽只差半寸。他整条手臂都泡在血里,袖子烂得不成样,皮肤发白起皱,像是被水泡了三天。脸上全是血污,嘴角裂开,牙上沾着血沫,可眉头松了,嘴唇微微翘着,像是真的笑了。
“陈烬!”阿荼单膝跪地,一把将他上半身揽进怀里,手指抖着去探他鼻息。凉的,但有气。她又摸他脖子,脉搏弱得几乎抓不住,跳一下,停半拍,再跳一下。
“还活着……但太弱了!”她声音发颤,回头冲铁鹫喊,“你过来!他不行了!”
铁鹫咬牙,拖着残腿挪过去。右脚根本不能落地,他就用左腿撑,一手按着地面,一步步蹭。到了陈烬另一侧,他撕下最后一块完好的战甲内衬,按在陈烬背心渗血的位置——那里有个碗口大的淤痕,边缘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过。
“别说话。”他嗓音沙哑,“省力。”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把陈烬放平。阿荼垫着他脑袋,发现他后脑勺磕破了,血顺着耳廓往下流。她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胡乱缠上。铁鹫则继续压住他背心的出血点,指节泛白。
陈烬眼皮动了动。
他没睁眼,嘴唇却轻轻张开,声音轻得像风吹灰:“没事……关上就好……”
话没说完,呼吸突然一顿。
阿荼猛一抖,抱紧他肩膀:“别闭嘴!说话说完!”
铁鹫伸手探他颈动脉,指尖刚搭上去,就感觉那微弱的跳动又慢了一拍。他沉声道:“还有脉。”
“废话!我知道有脉!”阿荼吼他,眼圈却红了,“但他要是死了,我他妈锤爆你脑袋!”
铁鹫没理她,只是把按在陈烬背心的手换了个角度,压得更稳。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右臂烧伤蔓延到肩胛,皮肉焦黑,一碰就掉渣;双掌完全废了,指甲翻裂,掌心露出森白的骨茬。可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尊残破的守门石像。
阿荼低头看陈烬。他脸色灰败,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伸手抹了把他的脸,血混着汗,糊了她一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这家伙穿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一边啃包子一边说“我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
当时她信了,真当他是个江湖骗子。
现在她知道不是。
这人命比蚂蚁还薄,心比石头还硬。
“你给我撑住啊……”她低声骂,“丹药炼了一堆,自己倒先躺下了?你要是敢死,我把你骨头拆了重炼一遍!”
陈烬没反应。
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阿荼手一抖,差点松开他。她猛地收紧胳膊,把他往怀里拽了拽,指尖掐进他肩膀,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铁鹫盯着陈烬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也按上陈烬背心,双掌齐压,稳住出血点。右臂的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裂缝。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不是日出,也不是云开,就是那种死寂后的亮,像是世界重启前的第一帧画面。风又起来了,很小,卷着灰扑扑的沙,打在三人身上。灭世门静静立着,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阿荼抬头看了眼门,又低头看陈烬。
他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睫毛都不颤一下。要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她都要以为这人已经凉透了。
“喂……”她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轻,“醒醒,太阳快出来了。”
陈烬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你不是挺能扛的吗?这才哪到哪,装什么死?”
还是没反应。
铁鹫低声道:“别吵他。”
“我不吵他谁吵他!”阿荼眼眶发酸,声音却硬,“他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贫嘴,现在不说话,反倒吓人!”
铁鹫沉默片刻,说:“他撑住了门,也撑住了命。剩下的,得靠他自己。”
阿荼咬住下唇,没再说话。她把陈烬的头扶正,发现他左眼上有道疤,平时被黑框眼镜遮着,现在眼镜早不知飞哪去了,疤痕露出来,从眉尾斜划到眼角,像是被什么利爪撕过。
她忽然想起来,这家伙从来不说自己怎么瞎的。
也不说父母在哪。
更不说为什么总背着三个药囊,其中一个还装着辣椒粉炸弹。
她只知道,每次危险的时候,他第一个摸的不是武器,是药囊。
就像刚才,门缝炸出黑气那一瞬,他手指还在沟槽里抠着,另一只手却本能地往腰间摸——结果药囊空了,他愣了半秒,才继续发力。
阿荼低头看他腰间。三个药囊都在,但瘪得厉害,尤其是中间那个,原本鼓鼓囊囊,现在软趴趴贴在布带上,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粒药。
她伸手碰了碰,布料上还带着点温热。
“下次……”她低声说,“多带点药。”
铁鹫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药。
两人就这么守着,一左一右,护在陈烬身边。废土荒凉,风沙渐起,灭世门像座墓碑般矗立在身后。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连在一起,像一道不肯断裂的墙。
陈烬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荼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她没哭。
只是把他的手抬起来,塞进自己外套里,贴着体温捂着。
“暖着点。”她说,“别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