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手指抠进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和干涸的血块。他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往上顶,像头快散架的老牛拉破车。膝盖打滑了两次,差点栽回去,但他硬是用腰间的药囊抵住一块尖石头,借力把身子拔了起来。
他站直了。
虽然摇晃得像风里的旗杆,但确实是站起来了。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死灰底色,左眼那道疤从镜片底下透出来,红得发紫。他没看阿荼,也没看铁鹫,只盯着前方那扇死寂的灭世门——黑乎乎的一块,跟墓碑似的戳在那儿,连个缝都没有。
他迈了一步。
脚落地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药囊“哐”地撞上碎石堆,发出金属碰撞声。他喘了口气,扶稳,又往前挪。
这一步走得太慢,慢到像是在演默剧。
可就是这一步,让阿荼炸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比脑子快,直接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肩关节扯脱臼。“你给我站住!”她吼得脖子青筋都蹦出来了,“你刚才是不是睡迷糊了?说要一个人去死?你当自己是充话费送的赠品吗?”
陈烬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他抬手想推开,结果手刚抬到一半,就听见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铁鹫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动作,侧身一挡,左臂横切下来,像道铁闸直接拦在他胸前。那人站得笔直,脸绷得能刮下二两霜,目光直勾勾盯着他,嘴里吐出四个字:“门是你关的。”
陈烬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命不是你一个人的。”铁鹫把话说完,手按在刀柄上,没拔,但谁都看得出来,只要他敢再动一步,这把刀不一定会砍谁。
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他,中间距离不到一步,空气紧得能拧出水来。
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掌心全是冷汗和泥。他慢慢抬起手,摸向后腰的药囊——那个装着“辣椒粉炸弹”的袋子。他知道这不是打架的时候,可他更知道,如果不走,下一秒反噬就会彻底吞噬他。到时候别说救人,连他自己都会变成活尸往外喷黑气。
“这是我该走的路。”他嗓音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磨铁皮,“我不想再连累你们。”
“连累?”阿荼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到自己手臂都震得发麻,“你救过我多少次?嗯?第61章我被妖兽钉在墙上,谁拿控魂丹把我兄长的魂线续上的?第171章我灵魂撕裂躺在地上抽搐,谁拼着第七次死亡换回来的?铁鹫呢?他右臂现在抬过肩膀都疼,你还好意思说‘不想连累’?”
她越说越急,眼眶发红,却死死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你要死,也得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陈烬没吭声。
他想说“答应也没用”,可这话太狠,他咽了回去。
铁鹫接了话,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滚过地底:“要死,一起。”
两个字,说得平平常常,可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烬闭了闭眼,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肋骨深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一点点啃他的骨头。他知道那是反噬在爬升,时间不多了。
他睁开眼,看着他们俩,眼神很静,也很疲惫。“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说。
“为了大家好?”阿荼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谁定义的‘大家’?是你?还是你那个天天喊‘命要借命还’的破系统?你死了,我们就安全了?你信不信我当场把你药炉砸了,让你以后见谁都只能say hi?”
她说“say hi”的时候咬牙切齿,明明是在骂人,却莫名有点滑稽。
可没人笑。
陈烬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挤个笑,结果只牵动了半边脸。他伸手又想去摸药囊,动作还没完成,阿荼已经一脚踩在他鞋面上,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他手腕,五指收拢,捏得咯吱响。
“别碰那玩意儿。”她说,“你要是敢掏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偷偷溜走,我就把你舌头剪了,看你以后怎么念咒炼丹。”
铁鹫也往前半步,肩头抵住陈烬另一边,形成双重压制。他没说话,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显然是随时准备动手。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
陈烬站在中间,两边都是人墙,前后无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左边是阿荼的靴子,沾满焦灰和血渍,鞋尖正踩着他鞋面;右边是铁鹫的战靴,擦得锃亮,边缘有一道新鲜划痕,应该是刚才挡他时蹭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堂堂一个药学生,学了四年药理生化解剖免疫,最后临死前却被一个铁匠学徒和一个洁癖军官堵在这儿,连自杀都不让自。
这要传出去,怕是要上《结界城奇闻录》头条。
“你们……真没必要这样。”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有些发虚,“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不能再把霉运传染给别人。”
“那你早干嘛去了?”阿荼瞪着他,“当初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别靠近我,我会给你带来厄运’?给铁鹫喂续命丹的时候怎么不说‘兄弟咱保持距离’?现在装什么大义凛然?你以为你是主角光环自带BGM啊?”
“我不是。”陈烬摇头,“我只是个借命活下来的骗子。”
“那我也借了。”铁鹫突然开口。
陈烬一愣。
“你第五次死亡,我替你死在城外。”铁鹫盯着他,眼神没闪,“那一夜我没了呼吸,是你用丹药把我拉回来的。你说我不算数?说我没资格拦你?”
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阿荼咬牙,“你第七次死亡,我灵魂撕裂,是你拿命换回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别管你’?你当我是路边捡的流浪猫吗?喂一口饭就走?”
她越说越狠,拳头攥得咔咔响。“你要死可以,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再问问铁鹫那把刀愿不愿意放你过去!你不让我们活,我们就陪你死!看谁耗得过谁!”
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的碎石滚落声都没了。
三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玻璃,谁都不敢先打破。
陈烬站在原地,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突围。他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多站一秒,身体都在往下坠。他能感觉到后背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左肩旧伤开始渗血,药囊都被浸湿了一片。
可他还是没退。
“这是为了大家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荼和铁鹫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眼神交换。
然后,他们同时上前一步。
肩并肩,面对面,把他围在中间。
阿荼握紧拳头,站姿像要打架的野猫;铁鹫手按刀柄,身形如山不动。两人谁都没再说话,但态度写得明明白白——你要走,先踩着我们尸体过去。
陈烬看着他们。
看着阿荼鼻尖上的灰,看着铁鹫眉心那道洗不掉的血痕。
他知道,他们是认真的。
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真打算陪他一起死。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讲过一句话:**“药能救命,也能杀人,但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药,是人心。”**
现在他懂了。
最狠的药,是有人愿意为你赴死。
他站在晨光里,风吹起他破烂的白大褂,袖口挂着半截烧焦的符纸。他没再动,也没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一步之距,谁也不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