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斜着扫过陈烬的脸,像谁拿火钳子轻轻烫了一下。
他没动,只是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点灰,风一吹就往下掉,落进眼角,刺得有点酸。他抬手蹭了蹭,动作牵扯到右臂,绷带立刻渗出一圈暗红。这伤是关灭世门时留下的,骨头裂了缝,接是接上了,但一动就疼,跟里头塞了把生锈的锉刀似的。
左手指甲还翻着,结了黑痂,碰一下都钻心地疼。他索性把手摊在膝盖上,懒得管。反正也干不了活,药囊空了,丹炉炸了,连那包藏在夹层里的“辣椒粉炸弹”都在反噬那会儿炸成了灰。现在他就是个废人,躺着不动都是对世界的贡献。
耳边安静了一阵,然后有脚步声走近。
不是巡查队那种慌里慌张的碎步,也不是传讯符鸟落地时翅膀扑腾的动静。这脚步稳,慢,带着点金属靴跟敲地的脆响——是铁鹫。
陈烬没抬头,但眼角余光已经瞄见那道影子落在自己右边,站定,没说话,就跟之前无数次一样。有时候是在荒原边上,有时候是在塌了半边的破庙门口,铁鹫就这么站着,不问你要不要水,也不问你饿不饿,就杵那儿,像根不会倒的旗杆。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想啥呢,这么入神?”
阿荼的声音,带点笑,又压着点劲儿,像是怕吵着他,又怕他听不见。
她从左边绕过来,蹲下,正好挡住了西斜的太阳。脸被逆光照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很,跟以前在铁匠铺拿火钳子捅丹炉时一个样——专治各种不服。
陈烬看了她一眼,嗓子还是哑的,但嘴先动了:“想起咱们一起的日子。”
阿荼“啧”了一声,伸手拍他膝盖,力道不重,震得他伤口一跳:“少来这套感怀往事,上个月你还说我是‘只会砸锤子的暴躁丫头’,现在装什么兄弟情深?”
“我说过这话?”他皱眉。
“说过。”铁鹫插了一句,言简意赅。
“我不记得了。”他摇头,“可能那时候快死了,脑子不清醒。”
“你哪次清醒过?”阿荼翻白眼,顺手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小锤,往地上一戳,开始摆旁边散落的工具——锉刀、钳子、火石,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她有这毛病,东西不摆直就手痒,上次炼器炸炉就是因为扳手歪了三寸。
陈烬看着她忙活,视线忽然停在她腰间一个铜扣上。
那是个旧货,边缘磨得发亮,扣环还补过一道焊痕,明显是后来修的。他记得这玩意儿——那是他们第一次被风隼群追到断崖底下,他的药囊带子断了,丹药撒了一地。阿荼一边骂他“邋遢鬼”,一边拆了自己的工具扣给他别上,结果手艺太糙,扣上去晃荡,走两步就掉。
后来她重新焊了一次,焊得歪歪扭扭,像个蚯蚓爬过的疤。
可它没再掉过。
他盯着那扣子,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天的画面:天上下着灰雨,阿荼蹲在岩壁下,一手举破布当伞,一手拿火钳子对着铜扣猛烧,头发贴在脸上,鼻尖全是灰,嘴里还不停念叨:“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做鬼都把你药囊烧了!”
那时候他刚重生第三次,五感暴涨,耳朵能听见三里外蛇蜕皮的声音,却偏偏听得最清楚的是她这句话。
“又回去了?”铁鹫忽然开口,声音低。
陈烬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无意识摸上了后腰——那里曾经挂着三个鼓囊囊的药袋,现在只剩几条破布条晃荡。他收回手,笑了笑:“嗯。那时候,还挺热闹。”
“热闹?”阿荼抬头,“你是说被九阶妖兽追着跑三百里,中途还得停下来给你换药?还是说你在塌谷底下非说‘我能行’,结果爬两步又滑下去,差点把我拽下去陪葬?”
“那叫战术性撤退。”他辩解。
“你管摔跤叫战术?”她嗤笑。
“至少我没像某人,看见火蜥蜴就抄锤子冲上去,结果尾巴一甩把你抽进泥坑,爬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蝌蚪。”
阿荼瞪他:“那是因为它踩了我的工具箱!”
“你工具箱放路中间干嘛?”
“我要是放路边,你能捡到那颗‘凝脉珠’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菜市场吵架的街坊。铁鹫站在一旁,没插话,但肩膀松了点,手也没按在刀柄上。他知道这叫什么——活人之间的拌嘴。死人可没空计较谁弄脏了谁的袖子。
陈烬靠回石柱,仰头看天。云层比刚才薄了些,能看见几颗早出的星,一闪一闪,像谁在天上眨眼睛。
他又想起来一次——冬天,雪下得能把人埋了。他们在北境荒原找“寒髓草”,结果遇上暴风雪,躲进一个废弃的地窖。空间小,三人挤一块儿取暖。阿荼嫌他脚臭,非要把他踹出去,他反手就把她的毯子抽走。最后是铁鹫一锤子砸墙,吼了句“闭嘴”,俩人才老实。
那一夜,外面风刮得像狼嚎,里面却暖得冒汗。阿荼睡着前还嘟囔:“明天我要是冻死了,第一个掐你。”
他回:“那你得多练练手速。”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不知道怕。明明每次出门都可能是最后一趟,可还能为谁多啃半块干粮吵起来。生死悬一线的时候不慌,反倒在安全了以后,坐在废墟里,才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点,“咱们仨,是不是有点傻?”
阿荼正拧工具箱的螺丝,闻言抬头:“怎么,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天选之子了?”
“我是说,明知道危险,还一次次往里冲。你一个铁匠铺学徒,他一个侍卫队长,我一个药科学生——咱们凑一块儿,图啥?”
铁鹫沉默片刻,说:“你救过我属下。”
“你也救过我。”阿荼接话,“那次骨犬偷袭,我后背中招,是你用‘温脉散’吊了三天命。”
“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要死了。”陈烬说,“脸色青得跟腌菜似的,呼吸都没了,我就把最后一粒‘续命丹’灌你嘴里,心想这丫头脾气这么大,死了也是浪费。”
“你还敢提?”阿荼扬起小锤,“那丹药苦得我想吐,结果你按着我脑袋硬灌,说是‘浪费药材更可惜’!”
“我那是实话实说。”
“你就是个冷血骗子!”
“骗你能活下来,不好吗?”
她噎住,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工具,但嘴角翘了翘。
铁鹫看着他们,忽然说:“我们活着,是因为有人愿意让别人活着。”
一句话,三个人都静了。
风轻轻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陈烬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旧疤——那是第一次重生时留下的,系统激活的印记。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摸了摸,笑了下。
“以前总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变强,怎么躲开反噬……现在倒好,啥都没了,反而觉得轻松。”
“系统走了,挺好。”阿荼说,“省得你整天算计谁该死谁不该死。”
“我不是算计。”他皱眉,“我是……权衡。”
“都一样。”
“不一样。”他摇头,“以前是我一个人扛,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用我一个人扛。”
阿荼看他一眼,没说话。
铁鹫依旧站着,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守在身边的墙。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应该是归巢的雀子。天快黑了,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废墟的轮廓变得柔和。白天那些喧嚣——符鸟飞舞、巡查队奔走、人们喊他“陈大师”——全都消停了。现在只有风,只有碎石间的窸窣,只有三个人坐着、站着、蹲着,像三块被扔在这片土地上的石头。
“你说……以后咋办?”阿荼忽然问。
“还能咋办?”他靠在石柱上,眯眼,“养伤,吃饭,等胳膊好了去烤肉摊兑现承诺——你欠我两串羊腰,铁鹫欠我一碗辣汤。”
“记这么清?”
“我这种人,别的记不住,吃的从不漏。”
铁鹫低声说:“我会守住结界城。”
“那我负责给你们供药。”阿荼锤了下工具箱,“等我炼出新兵器,谁敢动南境,我砸烂他的骨头。”
“挺好。”陈烬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像刚才那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升了起来。
陈烬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忽然觉得,原来活着也不是非得轰轰烈烈。可以是受伤后有人给你骂骂咧咧地包扎,可以是冷了有人默默挪近一点,可以是你说“我想起咱们一起的日子”,立马有人接一句“你少装深情”。
他动了动手指,虽然疼,但能动。
他还活着。
他们也都活着。
这就够了。
阿荼把最后一把钳子摆正,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废话太多,累死了。你好好歇着,明儿我带新烤的药饼来——加了灵蜂蜜,不苦。”
“真的?”
“骗你是小狗。”
铁鹫看了眼天色,说:“我巡夜。”
“去吧。”陈烬点头,“别半夜又抓几个可疑分子回来审。”
“有。”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都在,就好。”
说完,大步离去,靴跟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阿荼看了眼陈烬,见他闭着眼,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准备走。
“阿荼。”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咋?”
“那个铜扣……修得挺结实。”
她愣了下,随即扬起下巴:“那当然,我修的东西,能陪你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