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平三年的大雪,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终于停了。
上京城的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气。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洗刷了无数遍,可那些渗进石缝里的暗红,仿佛成了大梁江山洗不掉的印记。
渗浸去,组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可复制的图案。
就像死掉的人,无法复生。
沈知微推开了东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嫁衣,凤冠上的流苏断了大半,在寒风中伶仃作响。
“阿微,圣旨下了。”
沈知行大步走来,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了三年的狂喜与酸楚。
“沈家……平反了!”
“太后亲笔批复,沈家满门忠烈,受奸人构陷,着即恢复爵位,入太庙,受万世香火。”
“而梁元珏,被废除皇籍,尸首悬于城门,受万民唾骂。”
沈知微接过圣旨,指尖抚过上面苍劲的墨迹。
此时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父亲呢?”她轻声问。
“在归元寺……他守着阿执,不肯离开半步。”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她顾不得满身疲惫,冲出门,翻身上马,朝着归元寺疾驰而去。
归元寺的后山,梨花还没开,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知微推开禅房的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老将军坐在榻边,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而榻上的萧执,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怎么样了?”沈知微跪在榻前,颤抖着手去摸萧执的脸。
“筋脉尽断,琵琶骨……受了重创。”
“梁元珏那畜生,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还用了特制的铁钩。”
老将军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
“微儿,阿执这孩子是为了护着我们沈家的根,才把自己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背负了三年的骂名,只是为了等这一天。”
“可是,我们沈家平反了,可他却……唉,我们沈家,欠这孩子的啊!”
沈知微看着萧执那双曾经握惯了权柄、如今却无力垂落的手,眼泪无声地砸在被褥上。
曾经的萧首辅,是多么的高高在上,又是多么的狂傲不羁。
“鲜衣怒马真英雄,
三栽忍辱藏正名。
只为他日能昭雪,
敢负皇权不负卿!”
“萧执,你醒醒。”
“你还没还我沈家清白,你不准死。”
“你还没喝我亲手酿的梨花酿,你不准死。”
“你还没有看见我穿上嫁衣,还没有掀起我的红盖头,你不准死!”
“呜呜……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的微儿怎么办?”
她在他在耳边低语,声音沙哑。
榻上的人指尖微动,却始终没有睁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知微几乎住在了归元寺。
她推掉了一切封赏,甚至拒绝了新帝册封她为“护国郡主”的提议。
她只是每日守在药炉旁,亲手煎药,亲手为萧执擦拭身体。
就好像……她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了一个家庭主妇。
脸花了,像只小花猫。
但,她愿意。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就做他的小花猫,未尝不是幸福的方式。
但,曾经回不去,也没有如果。
现在照顾他,也是幸福的样子。
她寻找了全大梁最好的名医,甚至派人去南疆寻回了那位曾经为她易容的药师。
“接筋续脉,疼如凌迟。且即便接上了,他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右手更是提不起重物。”药师看着萧执的伤势,摇了摇头。
然后看着沈知微,不解的问道:“沈姑娘,你守着这样一个废人,值得吗?你现在是沈家大小姐,大梁的功臣,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沈知微看着窗外渐渐萌发的梨花嫩芽,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
这笑很美,就像含苞欲放的花苞。
值得吗?
当然值得!
她不要什么功臣!
她只要他!
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么?
的确,她什么样的男人都能找到。
甚至可以母仪天下,成为一国之后。
但是……
那个为了她忍了三年骂名的男人只此一个。
那个为了她甘愿沦为废人也不屈服的男人,只此一个。
那个跟她青梅竹马,用生命诠释了爱意的男人,只此一个。
所以,什么样的男人都能找到。
但是再也找不到一个满眼都是她的萧执了。
“他为我沈家折了这一身傲骨,我便当他的骨头。”
“只要他活着,便值。”
“哪怕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我也背着他走遍这大梁的山水。”
沈知微的话,说的很轻,很柔。
却很有力量!
很坚定!
曾经的他,满眼都是她;现在她的眼里,满眼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