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草……”苏源嘴里下意识吐出两个字。
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合成咖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洒了一半,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裤子上,他却毫无察觉。
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躲在坚固龟壳里惬意看着自家牧场扩张的牧场主。
安全感爆棚。
现在,他成了靶子,一个被无数根猎枪瞄准的活生生的靶子。
苏源猛的坐直身体,将意识完全沉入深渊回响蝠的集体网络。
虚空风暴之外,那片死寂的宇宙深处。
一艘艘银白色的舰船,正从巨大的跃迁出口中不断涌出。
像一群从蜂巢里倾泻而出的杀人蜂,它们的数量在飞速增加。
一百艘。
五百艘。
一千艘。
苏源的心跳,随着这个数字的攀升一点点沉入谷底。
这不是海盗。
海盗的飞船是杂乱的,丑陋的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改装痕迹。
也不是任何一个财阀的私军。
财阀的舰队讲究威慑力,外形会极尽奢华与威严。
眼前的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是完美的。
冰冷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每一艘船都是一个标准的几何体。
三角形的突击舰。
菱形的护卫舰。
正十二面体的中枢舰。
舰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舷窗,没有炮口,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痕迹。
只有蓝色的能量纹路,在舰体表面缓缓流淌勾勒出绝对对称的图案。
它们组成了一个严整的攻击阵型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所有舰首,都精准无比的指向深渊要塞所在的方位。
一股寒气从苏源的身体上窜了出来。
那是一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之物时最原始的恐惧。
这些东西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抢劫的。
它们是来……删除的,就像程序员删除一段错误的代码。
就在苏源头皮发麻的时候。
嗡——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那支银白舰队为中心瞬间扫过了整片星域。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任何一种常规的通讯信号。
而是一种霸道无比的,直接作用于所有能量系统的强制广播。
深渊要塞的指挥中心里,所有的光幕在一瞬间同时被强制切换。
原本显示着星图和各项参数的屏幕,全部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纯白。
一个由齿轮和闪电构成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徽记浮现在纯白背景的正中央。
紧接着。
一行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文字,逐字浮现。
【净化通告】
【奉万机之神的至高意志,此星域已被标记为逻辑疫区。】
【所有血肉形态的有机生命均被定义为宇宙杂质与退化之癌。】
【即刻起,所有有机生命体,须于一个标准循环时内,前往指定坐标,接受机械洗礼。】
【放弃你们脆弱、低效且充满缺陷的血肉之躯融入机械的永恒真理。】
【逾期未至者,将被视为拒绝进化的异端。】
【净化舰队将对所有异端,执行彻底的、无差别的物理清除。】
【真理永存,逻辑不朽。】
【——机械神庭,第三净化舰队】
通告的最后是一个不断闪烁的三维坐标。那里正是银白舰队的正中央。
苏源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了荒谬。
最后,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机械洗礼?”
“把老子变成一个破铜烂铁的罐头?”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是他两辈子听过最离谱的要求。
这些家伙的脑子是被机械油糊住了吗?
他辛辛苦苦搞建设,兢兢业业求发展好不容易有了点安全感。
结果突然跳出来一帮疯子,说他是宇宙杂质,要强制给他升级?
这跟冲进别人家,指着主人的鼻子说“你的房子太破了,我们要帮你拆了重建,你还得感恩戴德”,有什么区别?
不。
区别还是有的,这帮疯子是真的会动手拆房子的。
苏源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机械神庭那四个字。
他想起来了,在黑石交易站的时候,他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盘踞在千帆之城附近的,由一群狂热技术信徒组成的教派。
他们信仰一个陨落的机械古神,追求所谓的机械飞升,把一切血肉生命都视为异端。
苏源当时只当是个遥远的传说。
他尽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些疯子的净化目标。
而且,看这阵仗对方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那支舰队的规模,足以轻松碾碎十个黑骨会。
“妈的。”
苏源低声咒骂了一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思考。
这帮疯子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自问行事已经足够低调,深渊要塞藏在虚空风暴里坐标是绝密。
他看向星图上,那片以经扩张到相当规模的代表着碎星蝗群的黑色区域。
一个念头闪过。
是它们。
他创造的这支蝗虫大军,在疯狂吞噬和繁殖的过程中产生了过于庞大的血肉增殖信号。
就像黑夜里的一堆篝火,引来了这群自诩为秩序的疯子。
苏源感到一阵讽刺,他为了安全放出了牧羊犬。
结果牧羊犬长得太肥叫得太响,引来了更凶恶的狼群,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与此同时。
这道霸道蛮横的净化通告,并不只是发给苏源一个人的。
它像一场风暴,瞬间席卷了以风暴之眼为中心的半径数万光年内的所有角落。
千帆之城。
这个由无数飞船残骸拼接而成的混乱都市,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垃圾场”酒吧里。
一个长着三只手臂的壮汉,正把一个瘦小的多足族按在桌子上试图抢走他怀里的酒。
周围的酒客们吹着口哨,大声叫好。
突然,酒吧里所有的光幕,无论是播放着美女热舞的广告屏,还是显示着酒水单的价目表,全部被一片纯白覆盖。
那冰冷的【净化通告】,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
喧闹的酒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吹口哨的闭上了嘴,抢劫的松开了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几秒钟的死寂后。
“轰”的一声,整个酒吧炸开了锅。
机械神庭?那些铁皮脑子疯了吗!
净化我们?就凭他们?老子第一个把他们的机械腿掰下来当柴烧!
一个循环时?他们怎么不去死!
愤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人,脸上流露出的是恐惧。
是第三净化舰队……我听说过,他们的主教马格努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真的会把我们全杀了。
快!通知老大,赶紧把船开走!离这片鬼地方越远越好!
“跑?往哪跑?这片星域都被标记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相似的场景,在千帆之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无论是正在进行秘密交易的走私贩,还是在船坞里修理飞船的技工,又或是在豪华套房里左拥右抱的财阀管事。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份最后通牒。
一时间,整个千帆之城,这个混乱的法外之地被一股更大的混乱所笼罩。
无数艘飞船紧急启动引擎,试图逃离这片星域,却在跃迁时发现空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根本无法进行长距离跳跃。
整个星域,已经被那支银白舰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血肉孤岛”情报交易所。
顶层的私人房间里。
绯狐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色紧身战斗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千帆之城混乱而壮观的景象。
此刻,这景象中增添了无数道因为恐慌而胡乱飞行的飞船尾迹。
她的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机械神庭……这次玩得可真大啊。
她身后,一个全息投影正播放着通告的内容。
他们是真的打算,把这片星域的所有活物都清理掉?一个下属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们会的。绯狐淡淡的说。
对那些疯子来说,我们和虫子没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嘴角又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过……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机会。
她转身,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调出了另一份情报。
情报的核心,是一个代号为深渊的坐标。
以及,最近那片区域里,呈指数级增长的来源不明的生命信号。
一个疯狂扩张的血肉瘟疫,撞上了一群狂热的血肉净化者。
“有好戏看了。”她的目光投向了风暴之眼的方向。
她很好奇,那个神秘的总能给她带来意外的男人。
这一次又会如何应对?
是像其他人一样仓皇逃窜?
还是……给那群铁皮罐头,一个更大的“惊喜”?
深渊要塞指挥中心,苏源的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去后取而代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
他那颗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跑?
不可能,深渊要塞是他的根基是他最大的依仗。
放弃这里,他就会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拾荒者。
而且,对方已经封锁了星域,他也跑不掉。
硬拼?
苏源看了一眼星图上,那支规模庞大阵型森然的银白舰队。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
碎星蝗群,数量虽多,但本质上是炮灰,对上这种正规舰队就是送菜。
腐蚀蠕虫,专精拆家,野战能力几乎为零。
潜影兽,擅长偷袭和暗杀,正面战场作用有限。
唯一的指望只有裂星之龙。但它还只是幼年体。
而且只有一头,让它去单挑一整支舰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硬拼是死路一条。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苏源的目光从星图上扫过。
扫过千帆之城,扫过那些大大小小的掠夺者据点,扫过每一个在这片星域里苟延残喘的势力。
机械神庭的敌人,不止他一个,这份通告,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一个标准循环时……苏源看着这个时限眼神变得幽深。
这个时间,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让这片混乱星域里的所有势力联合起来。
短到只够让他们陷入恐慌和内乱,但对于他来说。
足够了。
苏源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指挥台前。
他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想净化我?
想把我的牧场变成你们的废铁处理厂?
“行啊。”他伸出手指,在指挥台的光幕上快速操作起来。
一道道指令被他下达出去。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铁壳子硬,还是我的杂质更要命,他调出了碎星蝗群的控制界面。
那片代表着五十万蝗虫的黑色区域,在他的指令下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四散觅食的蝗群,开始朝着几个特定的方向收缩集结。
像一只正在缓缓攥紧的黑色拳头。
“来都来了。”
不给你们准备一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主人,太不懂待客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