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柳家屯那条坑洼土路时,轮胎碾过最后一块碎石,发出“哐”一声闷响,像是给刚才那场亡命奔逃盖了个章。林薇薇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漆黑的山路,脑子里却在飞速回放祠堂里那一幕幕——灰雾、绿光、铠甲影子问“钥……已取?”,还有那本邪门的《镇北将军冤录》上突然冒出来的字:“第七穴,待启”。
她深吸一口气,从后视镜瞥了眼副驾的小王。这小子正缩成一团,嘴里叼着半截冷面包,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眼神放空,明显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吃,就知道吃。”林薇薇低声嘟囔,“你这抗压能力还不如我直播间弹幕里的键盘侠。”
小王咽下一口干巴巴的面包,弱弱回嘴:“薇姐,咱刚才是不是差点就成了鬼片男主角?还是群演那种,死得最早的那种……”
“闭嘴。”林薇薇抬手拍了他一下,“现在不是复盘死亡回放的时候,是时候启动B计划了。”
她一脚刹停在路边加油站旁的临时停车区,熄火,拔钥匙,动作利落。头顶一盏昏黄的路灯晃悠悠照下来,把车身染成旧铜色。她立马掏出手机连上车载Wi-Fi,信号“叮”一声满格跳出来,跟刚才在村道上连个“E”都费劲的样子判若两机。
“科技圈地自萌,灵异界也搞信号屏蔽?”她冷笑,“行,你狠,但我有流量套餐。”
说罢,她打开剪辑软件,手指翻飞,把祠堂那段视频拆成几个关键片段:香炉共鸣时的震动波形、铜片发热的红外记录、灰雾流动轨迹的逐帧分析,还有最离谱的——导航APP自动弹出红点和倒计时的画面,她特意放慢三倍速,截图五张,标红标注。
最后,她把《镇北将军冤录》翻页那一刻的实拍图加进去,配文:“你说这是PS,我直播当场烧给你看。”
证据包打包完毕,命名《柳家屯异常事件初步研判v3.0》,顺手发到加密群,又私信推给小王:“把专家名单给我,一个别漏。”
小王一边啃剩下的面包一边翻通讯录,报出一串名字:民俗学李教授、考古所王工、历史文献陈博士、古文字张研究员……总共七位,全是之前做停尸间直播时打过交道、回复过评论的“学术圈网友”。
林薇薇挑了个看着最像正经人的头像,拨通语音。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一道中年男声,带着点鼻音,背景有锅铲声,“谁啊?正炒菜呢。”
“李教授您好,我是林薇薇,就是那个做灵异直播的网红。”她语气尽量稳,“抱歉打扰您做饭,但我这边有个紧急情况,涉及古代封印机制和群体性幻觉现象,想请您从民俗学角度协助分析。”
对方沉默两秒,锅铲声停了。
“哦——”拖长音,“又是你啊。上次你说停尸间冷气是液氮泄漏,结果监控拍到穿白大褂的‘人’走过,你还非说是反光?”
“那是通风管道折射!”林薇薇立刻反驳,“而且这次不一样!我有数据!红外热成像、音频频谱、还有物理痕迹采样!这不是玄学,是科学调查!”
“呵。”李教授笑了一声,“小姑娘,你挺会包装。但你说的这些,放在学术圈就是‘边缘案例’,我们不碰这个。再说,你那直播流量再高,也不能当论文参考文献用吧?挂了啊,我锅要糊了。”
“喂!李教授——”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薇薇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合着我这百万粉丝,在教授眼里还不如一盘青椒肉丝重要?”
她没废话,直接拨第二个。
考古所王工接得很快,听完她的描述,沉默五秒,说:“你说你看到了铠甲影子?还说话了?”
“它问我‘钥已取?’,原话。”
“嗯。”王工语气忽然严肃,“林小姐,我建议你尽快去医院做个脑部CT。我们研究所最近刚发布一份报告,长期处于低频共振环境,容易诱发集体幻觉和记忆扭曲。你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职业暴露后遗症。”
“我不是幻觉!我有视频!”
“视频可以剪辑。”王工淡淡道,“而且,就算真有异常,我们也只接受官方科考申请。你一个网红,拿手机拍两下就想让我们出队?你当我们是探险队外卖吗?”
说完,也挂了。
第三个是陈博士,听完直接笑出声:“北斗七穴?封印阵?林主播,你是看了太多网文了吧?我们研究的是真实历史,不是修仙小说。”
第四个张研究员更绝:“你这属于传播封建迷信,我要是举报你,平台都得封号。”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要么怀疑她精神状态,要么认定她在炒作引流,要么干脆懒得理,铃声响十下无人接听。
林薇薇一通电话接一通电话打过去,脸越来越沉,手指捏着手机边缘几乎要掐出印子。车窗外夜风刮过,加油站招牌吱呀作响,像在给她配阴间BGM。
小王默默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揉成团,瞄了眼她电脑屏幕,上面七个人的联系方式全打了红叉。
“薇姐……”他犹豫半天,终于开口,“要不……咱先休息一天?明天脑子清醒点,再试试?”
林薇薇没看他,也没说话。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副驾上,打开笔记本,重新导入所有素材。视频、音频、图片、文档,一个个文件夹展开,像在铺一张巨大的拼图。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她点开录音功能,语速平稳:“23:47,柳家屯脱险后第一次专家联络尝试,共联系七位相关领域学者,全部拒绝参与,理由集中于‘缺乏学术可信度’‘疑似心理幻觉’‘网络传播噱头’。”
她顿了顿,继续说:“社会理性体系对超常经验的排斥程度,超出预期。但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成立,问题不在事实,而在认知门槛。”
小王听着她这冷静得像AI汇报的语气,心里有点发毛。
他知道薇姐倔,但没想到能倔到这种地步——全世界都说你疯了,你还能坐这儿一条条列证据。
“所以……”林薇薇合上录音,盯着屏幕,声音低下来,却像钉子扎进水泥地,“你们不信?”
她手指敲了敲触控板,调出《镇北将军冤录》的高清扫描图,放大那句“第七穴,待启”。
“那我就把证据做到,你们不得不信。”
小王看着她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斜切进来,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这时候的林薇薇,不像什么网红,也不像什么灵异猎人。
她像一个独自站在悬崖边的人,身后是退潮的喧嚣,面前是无光的深渊。
但他没再劝。
他只是默默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插上硬盘,开始备份所有原始视频文件,还顺手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证据库·永不删】。
林薇薇听见键盘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王耸耸肩:“万一哪天你成了下一个伽利略,我好歹能当你的助手,留个名。”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但眼神松了一瞬。
车外,夜风渐歇。
加油站的灯依旧昏黄,照着这辆落满灰尘的越野车,像照着一座移动的孤岛。
林薇薇重新点开通讯录,滑到第八个名字。
这个人,她没在直播里互动过,是小王从一篇冷门论文里扒出来的——青海民俗研究者,姓赵,专攻北方古葬制与民间镇煞仪式,三年前发过一篇《七星封脉考》,后来销声匿迹。
她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一秒,两秒。
她按下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