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下——”
林薇薇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还带着血沫子的腥气。她手抬到一半,骨铃在指尖晃了晃,差点没拿稳。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过几遍,连呼吸都扯得肋骨生疼。
她没倒。
不是不想倒,是不能。
陈浩的手死死贴在她后心,热乎乎的一片,汗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黏糊糊地蹭在衣服上。他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压进土里,可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硬是用肩膀顶住她的背,把她撑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没塌的人形支架。
“你念一句,我帮你记一句——别停。”他嗓音劈了叉,跟被砂纸磨过似的,“你要是现在闭嘴,回头结婚证我都撕了。”
林薇薇咧了咧嘴,牙上全是血,笑起来像个疯子:“你……还挺会威胁人。”
话一出口,胸口猛地一沉,喉咙口又涌上一股铁锈味。她咬舌尖,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反手把染血的手指按在铜片上。冰凉的金属沾了体温,瞬间变得滚烫,像焊在了皮肉上。
“所有人!”她突然吼了一嗓子,声带撕裂般地疼,“想着你们想护的东西——家、孩子、祖宗坟地,全都给我喊出来!”
声音不大,但穿透风声,愣是戳进了村民的耳朵里。
没人动。
也没人跑。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先开了口,颤巍巍的:“我不想……孙子再半夜发烧了……”
旁边一个汉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老子在这儿种地三十年,搬?往哪儿搬!”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直接哭出声:“这是我家!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一句接一句,声音从小到大,从零散到齐整,最后竟汇成一片人声浪,拍向天空那团黑雾。
地上的蓝光,居然真的闪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东南角原本熄灭的荧光线重新亮起一丝,像快没电的灯泡被人猛掐了下开关。
小王躲在树后,记录仪快抖成筛子了。屏幕右上角弹出红色警告:【存储即将满载,录制将在30秒后终止】。他盯着那数字跳动,心口一缩,猛地脱下外套裹住机器,左手死死抵住树干,右手攥紧支架,指节发白。
“我还录着!”他冲着空气吼,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谁都不许白牺牲!这波必须上热搜!”
风更大了。
天上的裂缝猛然扩张,一道无形的压力砸下来,林薇薇七窍渗血,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落在陶罐边缘,晕开一小片暗红。陈浩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全靠双臂撑地才没趴下,但他还是死死抱住林薇薇的腰,像捆麻袋一样把自己缠在她身上。
“你倒是轻点……压得我喘不上气。”林薇薇咳了一声,血沫子喷在铜片上。
“那你倒是别动。”陈浩咬牙,“你要是死了,我直播哭给你看。”
阵法边缘的荧光线条开始一段段熄灭,西北角、西南角接连断开,只剩中央一圈还在苟延残喘。林薇薇视线模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乱窜:粉丝刷屏“薇姐牛逼”,老板拍桌狂笑“这波稳了”,还有她自己站在镜头前,叼着棒棒糖说:“反正没鬼,怕什么?”
怕什么?
她现在真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些人信了她,结果她搞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沾满血的手掌按在阵心石板上,五指张开,掌纹正好覆盖符文中心。石头像是活过来一样,微微震颤,血顺着纹路往里渗,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油滴进火堆。
“我不是不怕……”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我不能逃。”
断裂的蓝光,居然真的开始自行连接。
一道、两道、三道……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描了一遍,幽蓝色的光顺着地面爬行,最终围成完整的圈。阵法稳住了,虽然微弱,但没再继续崩解。
林薇薇仰头,看着天上那道越裂越宽的黑缝,忽然笑了。
“你说我作死?”她冷笑,“可今天,我就要用我的命,换他们的生!”
她缓缓举起骨铃。
这一下,没用力砸,也没高高扬起,就是慢慢地、稳稳地,让铃身落下。
铛……
声音很轻,像叹息,像告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劲。
可整个空间,静了一瞬。
黑雾剧烈翻腾,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往上缩了一截。天空的裂缝微微颤动,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收拢迹象,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在动。
而林薇薇,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她身子一软,要往后倒,全靠陈浩死死搂住才没栽进火圈里。他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血,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仍贴在她后心,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手腕。
“你倒是醒醒。”他低声说,“民政局门口排长队的事还没兑现呢。”
小王镜头颤抖着对准她脸,画面里,林薇薇嘴角还挂着血,但眉头松开了,像是终于睡着了。他咬着后槽牙,手抖得厉害,可设备一直举着,没放。
“你赢了……”他声音发虚,“我们都看着呢。”
村民没人动。
原本跪着的老汉站了起来,把家里的祖传铜锁扔进火圈,说是“镇宅的”。一个妇女把孩子的长命锁也扔了进去,嘴里念叨:“保村子就是保后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默默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符、玉佩、红绳,一个个往火盆里丢。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杵着拐杖走到阵边,从怀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罗盘,往地上一放:“当年我没拦住他们埋将军,今天,我替祖上赎个错。”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有泪痕,有血污,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狠劲。
他们没跑。
他们守住了。
小王低头看了眼记录仪,电量仅剩3%,存储空间红得刺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机器抱得更紧了些。
“还有人在看……就不能停。”
夜风卷着灰烬打转,火圈里的焰苗忽明忽暗,照得阵心那两人影子拉得老长,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蓝光未灭。
仪式未断。
抵抗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