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三日。
第四天天亮时,城外药田已成一片泥塘。晒场上的当归、黄芪泡得发白,运药的骡车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城里药铺的库存一天比一天少,价钱却一日高过一日。
莲记药铺门口,两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檐下躲雨。孩子烧得脸通红,额头贴着湿布,小声哼着。一个妇人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低声问同伴:“你说……这时候抓副退热散,要多少银子?”
“昨儿我去问了济世堂,”另一个摇头,“一钱银子一包,还说限量,每人只能买两包。”
“咱们上个月买的才八分!这才几天?”
“谁说不是呢。听说西街老张家为了给老人抓药,把祖传的铜秤都卖了。”
两人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莲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站在台阶上看了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照下来,落在她肩头那件月白襦裙上。
她没说话,先走到两个妇人跟前,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手。她起身对伙计道:“去取一包退热散来,再加半包连翘粉,混匀了给孩子冲服。”
伙计应声进屋。小莲站着没动,听见旁边有人咳嗽。转头看去,是个拄拐的老农,裤脚沾满泥点,坐在墙根喘气。
“腿疼得厉害?”她问。
老农抬头,见是莲娘子,忙点头:“老毛病了,每到阴湿天就钻心地疼。原先吃一文钱的止痛散就好,现在……现在一包要三十文,我……我没敢买。”
小莲看着他,半晌没吭声。转身进了铺子。
半个时辰后,药铺前支起一张长桌,伙计们抬出几口大箱子,打开盖子,露出整整齐齐码放的药材包。每包都贴着标签:退热散、止咳汤料、防风丸、藿香正气散、苍术粉。
小莲站上高台,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从今日起,莲记所有药材恢复灾前定价。退热散八分一包,止痛散十文三包,急用者可凭街坊保书赊账三日。每日午时,这里限量发放五种急用药,先到先得。”
底下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了。
“真不涨价?”
“我没听错吧?别人家都在抢钱,她倒好,往回赔?”
“你去外面看看,济仁堂门口排长队,一包板蓝根卖到一钱二!她这价,连本钱都不够!”
小莲没理会议论,只对伙计挥手:“挂横幅。”
两名伙计爬上梯子,将一条红布横幅挂在门楣上,上书十个大字——**莲记不抬价,与民共渡难**。
阳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红得刺眼。
药铺对面茶棚里,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了钱袋。其中一个冷笑:“疯了吧?这么卖能撑几天?我看不出五天就得关门大吉。”
旁边人低声道:“别说了,她听见了。”
“怕什么!”那人拍桌,“她想当活菩萨,咱们就等着瞧她赔光裤子!”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人回头,见是自家药行的管事,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在这儿嚷嚷的?”管事压低声音,“回去!都给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三人悻悻起身,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高台上的小莲。
小莲没看他们,只低头翻着手里的账本。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 入库陈药:两千一百七十斤
> 保存状况:完好无损
> 可供市场周期:至少两个月(按当前消耗量)
她用笔在“两个月”下面画了道线,又翻到另一页,写上今日售出明细:
> 退热散:三百二十一包
> 止痛散:四百零七包
> 防风丸:一百八十丸
> 藿香散:二百五十包
合计:收入纹银七两六钱三分。
而同一条街上,济仁堂掌柜正对着账本跳脚:“什么?退热散才卖八分?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们昨天刚涨到一钱一,今天要是不跟着降,老百姓该骂我们黑心了!”
账房先生苦着脸:“降了也亏啊,现在进货价都涨到一钱五了,她哪来的货还能卖八分?”
“谁知道!”掌柜咬牙,“八成是撑不了几天,先拿低价拉人气,等大家惯了她的便宜,她再突然断货,狠狠宰一刀!”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冷笑起来:“等着瞧吧,我不信她真有那么多存货!”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西巷旧仓里,那一包包陈药整整齐齐码在架上,油布盖得严实,石灰包换得及时,连老鼠都没敢靠近。
更没人知道,这三天里,小莲每天天不亮就派人出城查路、看田、问行情。她早算准了这场雨会毁掉新药,也知道那些大药商靠的是每日进货,根本没存底。
她有。
而且她不打算藏着。
中午时分,太阳终于破云而出。药铺前队伍越排越长,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扶着老人的汉子,也有自己拎着药包往回走的街坊。
一个老婆婆拿到药后没走,反倒从怀里掏出两个熟鸡蛋,硬塞给小莲:“姑娘,这点心意,你收下。我孙子昨儿烧了一夜,今早喝了你送的药,总算退了烧。”
小莲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老婆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莲娘子!你这药铺,是老天爷派来救人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应和。
“就是!别的铺子抢钱,她倒贴本钱救我们!”
“我家娃从小喝她家的护春散,从没生过大病,这回又是她站出来!”
“莲娘子仁义!”
小莲站在高台上,听着一句句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香囊。
里面毒粉还在。
但她今天用不上。
她转身对伙计道:“下午接着发,先把老人小孩的药备足。明天开始,加印《常见病用药指南》,免费发给街坊。”
“东家,”伙计迟疑,“咱们这么卖,真不亏?”
小莲看了他一眼:“别人发国难财,我不能赚这种黑心钱。”
她说完,走下高台,亲自把一包止痛散交到那个老农手里。
老农双手接过,眼圈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谢谢您。”
小莲点点头,又走向下一个病人。
队伍很长,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药铺对面的茶棚早已空了,只剩几张破桌子。风卷起地上的草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远处街角,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帘子掀开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穿着锦袍,脸色阴沉。
车夫低声问:“老爷,真不管?”
车内沉默片刻,传出一句:“先看着。她要是真敢一直卖低价……那就别怪我们断她货源。”
马车远去,尘土飞扬。
而这边,小莲正弯腰帮一个孩子整理药包的系带。孩子仰头问:“姐姐,你会一直卖这么便宜吗?”
她直起身,笑了笑:“只要还有药,就不会涨价。”
阳光洒在她发间的银药杵簪上,闪了一下。
正午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横幅猎猎作响。
“莲记不抬价,与民共渡难”十个大字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小莲站在门前,裙摆轻扬,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扫过百姓脸上的宽慰,扫过对面空荡的茶棚。
她没笑,也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拂了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然后转身,对伙计说:“准备明天的药,多备些退热散。”
伙计应声进屋。
她留在原地,望着街道尽头。
那里,阳光正一寸寸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