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日头刚爬上东边屋檐,擂台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木架搭得齐人高,四根粗桩钉进土里,顶上横着块黑漆匾,写着“药材辨识”四个大字。风一吹,绑在柱子上的红绸哗啦作响,像谁在拍巴掌。
小莲站在擂台中央,月白襦裙没沾半点尘,靛蓝披帛垂在肩后,发间那支银药杵簪在阳光下一闪,亮得刺眼。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台下人群嗡嗡地吵,有踮脚张望的,有交头接耳的,还有几个蹲在前排的孩子,手里攥着从家里偷来的铜板,赌哪边能赢。
“你说莲娘子真能认全?”
“嗐,你可别小看她,前些日子‘代春丹’的事儿还没忘吧?人家连紫灵芝都不用,照样过验。”
“可那是三个男人啊!陈大元家祖传《百草谱》,背都能背下来!”
“背得熟不如认得准——你看她站那儿,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稳得很。”
话音未落,鼓声咚地一响。
执事捧着托盘走上台,盘里摆着三十味药材,分装在青瓷小碟中,编号从一到三十。另有三份空白签条,供三人填写答案。
“第一轮,辨药。”执事声音洪亮,“限时两炷香。辨对二十七味以上者胜,若有并列,则以用时短者为先。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陈大元立马抢步上前,鼻尖几乎贴到药碟上,一边闻一边念叨:“这味辛香带苦,断面黄白,是川芎没错……这味油润发亮,捏着软,应该是当归片……”
他写得飞快,笔尖蹭纸沙沙响,脸上全是得意。瘦子紧随其后,眯着眼一碟碟瞅,时不时用指甲掐一下,还拿舌头舔了舔,眉头皱成一团。胖子最慢,端着砚台磨墨都费劲,写两个字就得擦一把汗,嘴里嘟囔:“这也太像了,这半夏和天南星长得跟亲兄弟似的……”
小莲没急着动。
她先绕着托盘走了一圈,脚步不快,目光却扫得极细。每一味药她都停顿两息,或俯身轻嗅,或指尖轻捻,偶尔抬手拨开发丝,侧耳听执事报时。
第一炷香燃过半,陈大元已填完二十味,回头一看,见小莲才写了五六个,顿时乐了:“哟,这不是抓药的小丫头嘛,怎么,连麻黄和桂枝都分不清了?”
围观人群哄笑。
小莲抬眼,淡淡道:“你写的第十三味,不是防风,是伪品。”
陈大元一愣:“胡说!这根须分明、断面白絮,正是防风特征!”
“特征是像。”小莲走近一步,指着那碟药,“但气味偏腥,且断面泛青,这是用伞形科的独活冒充的。真防风辛香透骨,晒干后仍有松脂气。你闻不出来,就敢下笔?”
陈大元脸色一变,凑近猛吸两口,果然闻到一丝腥臊。他额头沁出汗来,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执事走过来查验,点头:“莲娘子说得没错,此为伪防风,判错。”
陈大元脸涨成猪肝色,咬牙把那条划了。
瘦子一听,手一抖,差点把签条撕了。他赶紧回头检查自己写的,发现第十五味也标了防风,立刻慌了神,忙不迭改写。
胖子更惨,直接弃了两味,嘴里嘀咕:“这谁分得清啊,摆明了坑人!”
小莲不再理他们,继续低头答题。
她动作不急,却极稳。写到第二十味时,忽然停下,拿起一碟褐色粉末细看。
“这味……标的是血竭?”她问执事。
“是。”
她摇头:“不对。血竭入水应染红而不沉,此物遇水结块下沉,且有焦糊气,是用松香混朱砂伪造的假血竭。”
执事取水一试,果然如此。众人哗然。
“莲娘子又对了!”
“我的天,她连粉末都能辨出来?”
“你没见她刚才捻了三次,闻了四回?人家是真下功夫的!”
陈大元越听越坐不住,笔下接连出错。第二十二味他把黄芩写成黄柏,被当场纠正;第二十六味又把北沙参误作南沙参,引得台下一阵嘘声。
瘦子更惨,两味混淆项全栽了,最后交卷时手都在抖。
胖子干脆放弃挣扎,最后一味直接空着,抹着汗退到角落,低声骂:“邪门!这丫头是鼻子长在脑门上了?”
两炷香燃尽,执事收卷核对。
全场安静下来,连风都小了。
“陈大元,辨对二十三味,其中伪防风、伪血竭、北沙参三项错误。”
“瘦子,辨对二十一味,防风、半夏两项混淆。”
“胖子,辨对十九味,弃答两味,另三处存疑。”
“小莲——”执事顿了顿,声音扬起,“三十味全中,无一错漏,用时一炷零三刻。”
全场静了半息,随即炸开锅。
“全中?!”
“连时间都快一半!”
“我亲眼见她每味只看三眼,闻两下,写一字,这哪是辨药,这是神仙点将!”
有人猛地拍大腿:“我就说她能行!前些日子平价放药,那账本算得比谁都准,药材还能认错?”
旁边老药工捋着胡子点头:“辨药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夫,不是嘴皮子。她赢,不冤。”
陈大元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小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瘦子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胖子摸了摸腰间钱袋,叹了口气:“十两银子……打了水漂。”
小莲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最后一张签条轻轻放进托盘,抬头看了眼日头。阳光正照在擂台中央,把她的人影拉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药杵。
执事宣布结果:“第一轮,莲娘子胜。”
话音落地,掌声突然响起。
起初是零星几下,接着越来越多,最后竟连成一片。孩子们拍手跳脚,妇人们笑着点头,几个老药工甚至站起来拱手,喊了句:“莲娘子,好本事!”
小莲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却稳稳当当。
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大话,只把袖子整了整,依旧站在擂台中央。
风掠过她的披帛,掀起一角,像一面未曾展开的旗。
台下议论纷纷。
“这才第一轮,她就这么稳?”
“你等着吧,后面还有识方、定剂量,那才是硬仗。”
“可你看那三个男的,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打什么第二轮?”
陈大元终于动了。
他弯腰捡起笔,指节发白,死死攥住。他盯着小莲,眼神里有惊、有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惧。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
小莲转头看他。
目光不冷,也不热,就像看一株认错的药。
“你说我不配?”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现在,还觉得女子不能主事?”
陈大元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瘦子低头往后缩。
胖子悄悄挪步,想离擂台远点。
小莲没再看他们。
她只望着前方,擂台尽头,阳光铺成一条路,直通向城南药市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赢三个人。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
有些事,不是谁生来就能做,而是谁做了,谁就能做。
掌声还在响。
有人喊:“莲娘子,真有你的!”
有人叫:“下次我家孩子发烧,还来找你!”
还有个老农挤上前,颤巍巍递上一包自家晒的金银花:“姑娘,这点心意,不值钱,可都是干净货!”
小莲接过,轻轻点头:“谢了。”
她把药包放进袖袋,动作轻缓,像收下一味珍药。
擂台边,执事清了清嗓子:“稍作歇息,一刻钟后,进行第二轮——识方。”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要开始了!”
“这回看谁配伍更快!”
“我赌莲娘子还能赢!”
小莲依旧站在原地。
她没喝水,也没坐下,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铜牌。
温的。
三日前她站在这里,立下战约。
今日她仍站在这里,首战告捷。
风卷起她的裙角,银药杵簪在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像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