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醒来的那个下午，上京城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沈知微那张消瘦却清丽的脸。
她正趴在榻边小憩，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断掉的玉簪。
萧执想抬手去抚摸她那有些枯黄的头发，却发现右手沉重得，像是不属于自己。
钻心的剧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沈知微瞬间惊醒，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都蓄满了千言万语。
相对无言，便已是万万千千。
微微一笑，便已是最完美的诠释。
“你……你醒了。”沈知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当然，还有一点点儿的……不知所措。
“微儿……是你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萧执开口，声音像是在沙砾上磨过，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的期待。
期待，如果是梦，那就永远都不要醒。
“嗯，是我……嘻，不是梦……”
“不是梦？难不成……微儿，你这是何苦呢？”萧执的声音，很温柔，也很虚弱。
明明是想要责怪，却又不忍。
“为了你，什么都值得！因为你值得！”沈知微拉着萧执的手，看着他，又认真的说道：“曾经你为了沈家，现在我为了你……”
“曾经我为了报仇，现在是为了报恩！”
“所以，一切都值得！”
“唉……你知道的，我是自愿的，也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只要你好好的……只怪我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没能手刃了梁元珏那畜生！”
萧执闭上了眼睛，有些难过的说道。
“咳咳……怎么死了，还是这幅鬼样子……不对，有痛感……微……微儿……”
“有我在，阎王爷带不走你。”
沈知微站起身，看着萧执，霸气的说道：“萧执，你欠沈家的，还没还完！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然后沈知微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又温柔的说道：“梁元珏死了，沈家平反了。你听到了吗？”
萧执喝了一口水，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落寞：“听到了……大梁的江山稳了，沈家的冤屈昭雪了……我这个罪人，也该退场了。”
“微儿，放我走吧。”
“退场？放你走？”
沈知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霸气。
“萧执，你以为你救了沈家，就能抵消你这三年对我的折磨吗？你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沈知微没说出的是：“你若走了，我将会陷入更深的折磨与悔恨之中。”
萧执闭上眼，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渗进枕头里。
“微儿，我现在的样子，只会是你的拖累。”
“沈家重新崛起，你是将门嫡女，你应该找一个能护你一世周全的男人，而不是守着我这个连杯茶都端不稳的残废。”
“我不想让你可怜我，更不想让你因为愧疚而留下来。”
“啪！”
沈知微将药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萧执，你给我听清楚。”她俯身凑到他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里全是疯狂的占有欲。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想死，我不准；你想走，我不放！”
“哪怕你成了一摊烂泥，我也要把你糊在我的骨头上！用我自己给你做骨架，带你走遍整个天下！”
“你这辈子，要死……只能死在我怀里。”
她抓住他那只废掉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三年前被你伤透了。”
“现在，你要用余生来补。你若敢走，我便杀光这上京城所有姓梁的人，为你陪葬。”
萧执看着她，那双曾经深不可测、不可一世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卑微的渴求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深情。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把眼前这个爱到骨髓里的女人，紧紧地抱进怀里。
“阿微……我真的……可以吗？你真的……不恨我了吗？”
“恨。”沈知微吻在他冰冷的唇角，带着一种绝望的缠绵。
“恨你自作主张，恨你一个人背负所有。”
“所以，我要罚你，罚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我，听我的话。”
…………
此后的半年，沈知微带萧执回了沈府。
她亲手为他设计了轮椅，亲手扶着他练习走路。
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剧痛，她都陪在他身边。
像是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守着她失而复得的猎物。
也像一个孩子一样，守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爱不释手。
她甚至在沈府的后花园里，种满了梨花。
她说，那是他们重生的见证，也是他们余生的开始。
南疆药师的治疗，开始了。
每一次施针，萧执都疼得浑身大汗淋漓，但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知道，沈知微就在门外守着他。
“萧执，你若撑不住，尽管喊出来。”沈知微隔着门板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微儿……我没事……我不疼！”萧执虚弱地，喘着粗气回应，嘴角却带着笑：“只要想到能亲手为你撑伞，这点疼算什么？”
沈知微靠在门板上，泪流满面。
这个男人，终究还是成了她的命。
她，也成了他的命。
不，她一直都是他的命。
他曾经高高在上时是，现在沦为废人也是。
就像刻在骨子里的誓言，从未变过。
沈知微，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