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的歇息时间刚到,日头已经爬过了东屋檐,正悬在擂台顶上。风小了,红绸垂着不动,人群却比刚才更挤。有人踮脚,有人歪头,还有几个孩子钻到了前排,仰着脸等下一轮开始。
执事清了嗓,声音一扬:“第二轮——制药!”
鼓声咚地又响了一记,全场安静下来。
“题目为‘定心安神丸’,药材已备齐。”执事抬手一指,身后四张木桌一字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托盘,里面是碾槽、药碾、筛网、泛丸匾、炭炉、水碗,还有一堆分装好的药材:酸枣仁、茯神、远志、龙眼肉、丹参、甘草、琥珀粉……整整十二味。
“限时两炷香。”执事继续道,“成丸三十粒以上,大小均匀,硬度适中,气味纯正,入口不散者为合格。火候、配比、工序皆在考核之列。现在——开始!”
话音落,陈大元猛地冲上前,一把抓起药碾就往碾槽里倒酸枣仁,嘴里还念叨:“先磨主药!快快快!”他动作急,力道猛,药粉飞溅,连袖口都沾上了灰。
瘦子也不慢,赶紧去称茯神,可手一抖,秤砣掉进药堆里,他慌忙扒拉出来,再看秤星,已经乱了。他咬牙重新称,额头冒汗,指尖发颤。
胖子最惨,端着水碗往泛丸匾里倒水,腿一软,哗啦一声全泼了,湿粉糊了一桌,黏得像泥。他瞪着眼,想擦又不敢动,最后干脆伸手去抹,结果越抹越黏,整只手都陷了进去。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出声:“这胖子,不是来制药的,是来和面的吧?”
哄笑声一片。
可没人敢笑小莲。
她没动。
等三人各忙各的,她才缓步上前,走到自己那张桌前,先看了一圈药材,又伸手捻了捻酸枣仁的碎度,闻了闻龙眼肉的甜香,再用指尖蘸了点琥珀粉,在掌心搓了两下,确认无结块。
然后她动了。
第一件事,不是碾药,而是把所有药材按工序顺序排好:主药放左,辅药居中,引药置右。接着取筛网,将酸枣仁过筛一遍,剔除粗渣,留下细粉。
碾药时,她只碾三遍,不多不少。每碾一次,都用竹片刮净槽壁,确保不留残。碾完倒进瓷碗,盖布备用。
接着处理茯神,先泡后晒,再切碎入碾。远志去心,龙眼肉去核捣泥,丹参研末不过筛——她知道这味药若太细,反而伤胃。
她动作不快,但不停。每一步都像踩在点上,手稳,眼准,心静。
陈大元偷瞄一眼,见她已经筛完了酸枣仁,自己才刚碾到第二遍,顿时急了。他加大劲儿猛碾,咔嚓一声,药碾的木轴裂了条缝。
“操!”他低骂一句,顾不上修,直接用手揉粉,结果粗细不均,还带进了木屑。
瘦子更糟。他误把远志当成了丹参,一下子倒了双倍量,等发现时,药粉已经混在一起,没法分。他脸色发白,想重来,可时间不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做。
胖子干脆放弃了泛丸,改用手搓。他捏一团湿粉,使劲一揉,丸子倒是圆了,可大小不一,有的如豌豆,有的赛核桃。他喘着气,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小莲这时已经开始泛丸。
她取适量药粉倒入匾中,洒水少许,手腕轻晃,匾子随之转动。药粉慢慢聚拢,滚成小球。她一边转,一边轻轻拍打匾沿,控制力度,不让丸子粘连。
每一粒都差不多大,滚圆光滑,像新摘的珍珠。
泛完三十粒,她停手,将丸子摊在竹屉上,放入炭炉旁阴干。火不能近,也不能无,她把炉子挪到三尺外,用薄布盖住,让热气缓缓渗透。
整个过程,她没说一句话,没停一次手,没犯一个错。
第一炷香燃到一半,她已将成品整齐摆进托盘,三十六粒,颗颗饱满,色泽一致,闻起来有淡淡的枣香与茯苓气,无焦味,无腥气,无杂尘。
她退后一步,静静站着,袖手而立。
台下先是静,接着有人低声议论。
“她……好了?”
“这才半炷香吧?”
“我数了,三十六粒,个头一样,连疤都长在一边!”
“这哪是制药,这是绣花啊!”
执事走过来查验,先看外观,再取一粒掰开,断面细腻无裂纹。他又拿针挑了点琥珀粉,放在鼻下一嗅,点头:“纯正。”
转身对另三人道:“时间未到,可继续。”
可没人动了。
陈大元还在揉那团焦黑的药粉,丸子早结成了块,像烧过的炭。他试了三次想掰开,都没成功,最后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都溅了出来。
瘦子的丸子摆在桌上,松松散散,风一吹,差点散架。他伸手去扶,结果一碰就碎,哗啦全成了粉。他呆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胖子的丸子最大,也最丑。他捧着托盘,想放进阴干区,可走两步,就有五粒滚了下来,摔在地上裂开,露出里面的湿心。他弯腰去捡,又碰倒了水碗,整个人狼狈不堪。
两炷香燃尽,执事收场。
“查验结果如下。”他声音沉稳,“陈大元,药丸炭化,火候失控,判定不合格。瘦子,丸剂松散,配比错误,判定不合格。胖子,操作中断,成品未干透,判定不合格。”
他顿了顿,看向小莲:“莲娘子,成丸三十六粒,大小均匀,硬度适中,气味纯正,经检验完全符合‘定心安神丸’标准,判定——合格。”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掌声炸起。
比上一轮更响,更久,更有力量。
“莲娘子!厉害!”
“这手艺,济仁堂的老掌柜来了都得认输!”
“人家辨药准,制药精,咱们这些老爷们,是不是该回家种地了?”
几个老药工站起身,拱手行礼:“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陈大元站在原地,嘴唇发抖,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小莲的托盘,像是要把那几粒药丸盯出洞来。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低头退到擂台侧后方,挤进人群边缘,不再抬头。
瘦子默默收拾工具,动作迟缓,连药碾都忘了带走。有人提醒他,他才回神,抱起东西匆匆离开,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胖子长叹一声,把托盘往地上一放,摇头走了。走到人群外,他还回头看了眼擂台,眼神复杂,有羞,有愧,也有那么一丝服气。
小莲依旧站在原地。
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枚铜牌。
还是温的。
两轮了。
辨药全中,制药满分。
她站在擂台中央,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台下议论纷纷。
“这才第二轮,她就赢麻了。”
“你别说,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女药工能把泛丸做得这么齐整。”
“人家可不是普通药工,你忘了她平价放药那会儿?账本算得比谁都清,药性摸得比谁都准。”
有个老农挤上来,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姑娘,这点心意,不值钱,可都是我家鸡下的!你收着!”
小莲摇头:“不用。”
老人坚持:“你救过我孙子的命,这不算啥!”
她顿了顿,接过一只鸡蛋,轻轻放进袖袋,说:“谢了。”
动作轻,像收一味新采的药。
执事走到擂台中央,环视四周,清了清嗓子。
“第二轮结果已定。”他声音洪亮,“莲娘子两轮皆胜,积分遥遥领先。三位男商未能达标,士气受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陈大元,又掠过瘦子和胖子离去的方向。
“稍作歇息。”他说,“一刻钟后,进行第三轮——综合比试。”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要来了!”
“这回看谁能在她手里撑过半炷香!”
“我赌莲娘子三连胜!”
“我也赌!输的人请喝酒!”
小莲没动。
她看着前方,擂台尽头,阳光铺成一条路,直通向城南药市的方向。
她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赢三个人。
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
有些事,不是谁生来就能做,而是谁做了,谁就能做。
风又起了。
掀起她的裙角,银药杵簪在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像刀出鞘。
她站在原地,袖手而立,影子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