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路。
沈寒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十里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黑色虫子在他身体里疯狂地爬,啃他的内脏,咬他的骨头,钻他的脑子。他能听见它们在血管里蠕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它们在肠子里翻滚的动静。
他的右眼已经完全红了。
左眼也开始发黑。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一棵树变成两棵,两棵变成四棵,最后变成一片摇晃的黑色森林。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六具兵尸跟在他身后。
他们不说话,也不上前扶他。只是跟着,像六道沉默的影子。
太阳慢慢西斜。
夕阳把山道染成血红色。
沈寒舟走上一道山岗,停住了。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座坟场。
一块块墓碑,一座座坟包,在夕阳下静静躺着。墓碑有的新有的旧,坟包有的高有的矮。坟头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最前面那块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沈家坟”。
沈寒舟看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他转身,看着那六具兵尸。
“你们……姓沈?”
老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墓碑。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
他点头。
“沈……家……军……”
“湘西……沈家……的……兵……”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姓沈。
他们也姓沈。
五百年前是一家。
他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些坟包,看着这个埋葬了无数沈家先人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六具兵尸。
看着老兵,看着其他五具。
他说:
“到家了。”
六具兵尸,同时跪下。
跪向祖坟的方向。
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们的头,磕下去。
磕在泥土里。
磕了很久。
沈寒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那些破烂的灰甲,那些在夕阳下发着暗光的眉心阴纹。
那些阴纹,正在慢慢变淡。
从刺眼的红,变成暗红,变成灰红,变成灰色。
最后,彻底消失。
老兵第一个抬起头。
他转过身,看着沈寒舟。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他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
沈寒舟摇头。
“不用谢。”
“我答应过的。”
老兵笑了。
那笑容,和生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沈寒舟面前。
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硬,像握着一块石头。
但沈寒舟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老兵看着他,说:
“这……个……给……你……”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沈寒舟手里。
沈寒舟低头看。
是一枚铜钱。
很旧了,锈迹斑斑,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但铜钱中间那个方孔,磨得发亮——那是被人摸了很多年才磨出来的。
老兵说:
“这……是……我……娘……给……我……的……”
“带……了……六……十……年……”
“现……在……给……你……”
沈寒舟握紧那枚铜钱。
很轻。
但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抬起头,看着老兵。
老兵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还没说出口,他的身体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最后的身影。
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寒舟。
直到彻底消失。
沈寒舟伸手想抓,但抓了个空。
只剩那枚铜钱,躺在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五具。
他们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有的给他一块玉佩,有的给他一枚戒指,有的给他一片甲叶。
都是他们生前最珍贵的东西。
都是他们带了一辈子的东西。
沈寒舟一个一个接过来。
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消失。
最后一个是年轻那具。
他走到沈寒舟面前,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感激?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沈寒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比之前好多了。不再那么灰,不再那么僵。在夕阳里,甚至有一点红润。
像活人。
年轻兵尸张开嘴,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
“那……个……孩……子……”
沈寒舟愣了一下。
“什么?”
年轻兵尸说:
“鬼……婴……”
“我……的……孩……子……”
“他……吃……了……我……的……魂……”
“但……我……不……恨……他……”
沈寒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兵尸继续说:
“他……是……我……的……儿……子……”
“我……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现……在……他……来……找……我……了……”
“我……很……高……兴……”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清的泪。
人的泪。
“谢……谢……你……渡……了……他……”
“让……他……不……用……再……受……苦……”
沈寒舟点头。
“他走得很安详。”
年轻兵尸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个鬼婴的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直到彻底消失。
沈寒舟站在山岗上,看着那些消失的地方。
六具兵尸,全没了。
只剩那六样东西,躺在他手心里。
铜钱、玉佩、戒指、甲叶——
还有两样,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们留给他的。
是他们的魂。
也是他们的心。
夕阳慢慢落下。
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黑夜,一点一点涌过来。
沈寒舟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墓碑,那些坟包,那些在晚风里摇晃的野草。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那些墓碑前面。
跪在这个埋葬了无数沈家先人的地方。
他把那六样东西,放在地上。
放在最前面那块墓碑下面。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泥土里,磕得很响。
第一个,替那六具兵尸磕的。
第二个,替自己磕的。
第三个,替所有死在异乡、没能回家的亡魂磕的。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因为那些虫子,又开始动了。
之前它们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被什么压住了。
现在,它们又开始疯狂地爬。
从内脏爬到血管,从血管爬到骨头,从骨头爬到脑子。
疼。
比之前更疼。
沈寒舟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那些虫子,开始从他皮肤下面钻出来。
手臂上,鼓起一个个小包。
小包破裂,钻出一条条黑色的虫子。
它们落在地上,扭动着,向他围过来。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密密麻麻,围成一个圈。
它们张着嘴,露出那一圈一圈的牙齿。
它们在等。
等他死。
等他倒下去,然后一拥而上,把他吃得干干净净。
沈寒舟看着它们,笑了。
“想吃我?”
“来啊。”
他挣扎着站起来。
那些虫子,往后退了一点。
他看着它们,说:
“我还没死。”
“我还能站着。”
“我还能走。”
他迈步,往前走。
那些虫子,让开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从它们中间走过。
走过之后,那些虫子又聚拢起来,跟在后面。
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下那道山岗。
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身后,那些墓碑静静立着。
那些坟包静静躺着。
那些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块最前面的墓碑上。
墓碑下面,那六样东西,在月光里微微发光。
铜钱、玉佩、戒指、甲叶——
还有两样,看不清楚是什么。
但它们都在发光。
很淡,很柔。
像六双眼睛,在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看着那个一身黑袍、满身虫子的男人。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直到彻底看不见。
夜风吹过。
野草沙沙响。
墓碑前,突然多了六道影子。
很淡,但确实存在。
它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们慢慢变淡。
慢慢消失。
只剩月光。
只剩墓碑。
只剩那六样东西,还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