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晃着过了第三个红绿灯,林晚把耳机音量调小了一点。陈磊的歌《不必结婚啊》还在播,唱到“民政局门口撒喜糖,不如我自己买包辣条”时,她嘴角动了一下。她没笑,也不讨厌。
车窗外的街景变了,先是婚纱店,然后是五金店,再后来是老年活动中心。导航响了:“您已到达目的地,前方五十米右转。”
她拔掉耳机,放进帆布包的侧袋。拉链碰到笔记本,发出“刺啦”一声。照片还在包里夹层,许清秋的脸朝下贴着纸。她没拿出来看,只是手在包上按了两下,好像要确认它还在。
城南大学西门有两个穿汉服的学生在拍照。一个举着自拍杆调整角度,另一个蹲着弄反光板。林晚绕开她们,从铁栏杆中间穿过,走上通往社科楼的小坡。路上有梧桐树影,被阳光切成一块块亮斑。她的鞋踩过去,发出轻微的声音。
宋明的实验室在三楼拐角,门牌写着“社会行为数据建模中心”,下面贴了张便签,上面写“敲门前三思”。林晚敲了五下,节奏是SOS。
门开了一条缝,宋明露出半张脸。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口袋插着钢笔,领带歪了,像被人扯过。“你来了。”他说,“快进来。”
她低头进门,顺手把包放在桌上。包口开着,露出半截复印纸,上面有模糊的字和邮票图案。
“就这些?”宋明关上门,锁好。
“对。”林晚拿出那叠复印件,铺在实验台的玻璃上,“老邮差王强说,这人每三个月寄一次信,用不同年代的邮票,地址一样,收件人名字总换。系统显示‘已签收’,但没人去拿。他还记得那女人戴墨镜,拎牛皮纸袋,话很少。”
宋明戴上白手套,拿放大镜看。“纸不一样,但笔是一样的——蓝黑墨水,0.7毫米钢笔尖。起笔重,收笔轻,结尾有点拖。”他走到电脑前打开扫描件,“我这里有《她不签》创刊号的手稿电子版。那是以前的地下刊物,只出了三期就被停了。编辑署名是‘许清秋’。”
屏幕亮了,黑白文字慢慢出现。竖排的字迹清楚有力,每个“不”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
林晚看了几秒,突然翻动复印件,找到一页。“这个‘不’字。”她指着,“你看这里,第三划顿了一下,像是笔卡住了。”
宋明放大对比图,把两组字迹叠在一起。电脑自动标出关键点:起笔角度、转折力度、连笔弧度。数据滚到底,停在一个数字上:93.6%。
“不是像。”宋明声音低了,“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他换到另一段,“她在模仿自己。”
“什么意思?”
“这封信写于1985年,但纸是1991年才生产的。还有这封,落款1978年,可墨水里有1983年后才有的成分。”他指了几处异常,“有人故意用新东西,写旧格式。”
林晚摸了摸头发翘起来的一缕,压下去,又弹起来。“所以王强看到的‘戴墨镜女人’,可能不是许清秋?而是……”
“有人替她寄信。”宋明合上电脑,“或者,她一直活着,用这种方式留下痕迹。”
两人没说话。空调外机嗡嗡响,吹来一阵热风。
宋明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块移动硬盘接上电脑。“我把原始手稿备份了三次,一份离线,两份加密存云。现在导出比对报告,你拿一份。”他点“生成PDF”,进度条刚到20%,打印机突然“咔”了一声。
一张白纸慢慢出来。
林晚走过去拿起它。纸很干净,只有边上印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打印机误打的水印:
有些过去不该被唤醒
她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闻了闻,除了油墨味没有别的。
“不对。”宋明冲过来拔掉打印机电源,回头看向屏幕——所有文件夹正在一个个消失,像被谁删掉。防火墙跳出警告:境外IP远程擦除,伪装成校园网访问。
“断电!”林晚一把扯下主机电源。
屏幕黑了。屋里只剩应急灯发着绿光。
宋明站着不动,手指还悬在空中。几秒后,他蹲下,从桌底拿出一块机械硬盘,外壳有点烧焦。“主盘坏了。但这块备用盘没联网,应该还……”
“先别开机。”林晚拿出手机,打开相机专业模式,对着显示器残影拍照。那是最后一帧比对图,93.6%还浮在屏幕上。她连拍十张,调不同亮度,确保能看清。
然后她把复印件一张张塞进包最里面,用笔记本压住。
宋明把那张奇怪的打印纸折成指甲大小,塞进烟盒夹层。“明天我不来上班。”他说。
林晚点头。她明白这话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走廊灯很白,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电梯亮着红灯,但他们没按。宋明走向安全通道,推开门,楼梯间的回声变大。
“你回去小心。”他在二楼停下,“别走小路。”
“嗯。”
林晚一个人往下走。一楼门外透进黄昏的光,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先伸出去,横在地上。她推开门,外面闷热,蝉叫得很响。
她没回出租屋。
校门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她走进去,走到角落的充电桌,插上数据线,连上Wi-Fi。网络名叫“CMCC-Free-5G”,信号满格。
她打开网盘APP,新建文件夹,取名“她不签_副本01”,上传手机拍的所有照片。进度跳到100%,她点了三次同步确认。
收起手机时,便利店电视正在播新闻。女主播说:“今日全国结婚登记数同比下降18.7%,十年最低。专家称,年轻人婚育观念在变……”
林晚站起来,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冰乌龙茶。扫码付款,塑料袋窸窣响。她拎着袋子走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照得路面发紫。
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没走。远处公交站的电子屏闪着下一班车时间。她从包里拿出那枚1978年生肖马邮票,捏在手里看了看,轻轻贴在便利店外墙的公告栏边,盖住一张过期的兼职招聘。
风吹过来,邮票一角翘了起来。
她转身朝地铁口走去,帆布包在肩上晃。路过报刊亭时,听见老板说:“现在谁还看报纸啊,连催婚广告都改发短视频了。”
她没停下,刷卡进站。等车时她戴上耳机。播放列表随机到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你说的理想永远比现实多走一步,所以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列车进站,气流卷起她的卫衣下摆。她走进车厢,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
【备份已完成】
她没回。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隧道墙壁飞快后退。她的倒影在玻璃上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